可现在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了。一本户部的一本兵部的,两本帐一对,窟窿在哪里明明白白。
辽餉的窟窿不是一天挖出来的。萨尔滸那一仗,四路大军號称四十七万,实际不到十一万,杜松冒雪往里冲,一天之內全没了。从那以后辽东就成了无底洞,户部每亩地加派辽餉,全国一年征五百二十万两,银子流水一样拨出去,前线年年喊穷。
钱去了哪里?没人查过,也没人敢查。餉银过了那么多双手,上下其手,雁过拔毛,查帐就是查人,查人就是得罪人。从京城到辽东一千多里地,银子走一站少一截,沿途多少双手指缝里漏油水,到了地方剩不到一半,这还算客气的。
不是算不出来,是没人想算这笔帐。
朱由校拿起墨笔,在题本封面画了一个圈。
…………
傍晚把题本送回暖阁的时候,泰昌帝已经歇了。
王安接过题本,翻了翻,看见了那个圈。
老太监的手停了一息。户部辽餉那本题本,圈画在封面正中,笔跡重,墨渗进了黄綾封皮。
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。
朱由校什么也没说,点了点头就走了。
王安把题本摞好放回御案,手搁在那个圈上头愣了一会儿。
二十六年秉笔太监,他知道辽餉的水有多深。这个圈画在户部题本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可太子什么都没提,就画了个圈。
得,又是个沉得住气的。
…………
回到东宫,晚膳送上来了。
朱由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,嘴里就知道不对。粥还是粥,菜还是菜,但今天的菜明显比昨天糙了一截,酱料少了,盘子小了一號,连米的成色都差了。
朱由校放下筷子,叫刘顺进来。
“今天的膳食谁安排的?”
“回殿下,还是膳房老规矩。”刘顺小心翼翼,“不过膳房的吴太监说,这两天供应上头有些紧。”
“紧在哪里?”
“说是內府库那头调了供应渠道,东宫的份额从正库改走支库了,支库的料不如正库。”
朱由校没再追问。
內府库调供应渠道。谁让调的?
八十两赏银是明面上的,那是让你知道她能动你的钱。膳食降档是暗面上的,不扣你银子,扣你饭菜品质,你想告状都没处告,因为“份额没变”,只是“渠道调整”。
不是客氏的手笔。客氏动不了內府库。
是李选侍的手笔,借客氏的嘴递到了东宫。
昨天客氏烧的那张纸条,八成跟这事有关。
验药制度落地了,药路上的人被削了一刀。崔文升当初能进来就是走的李选侍这条线,太子捅了御药房这层窗户纸,动了她手底下那摊人的利益。
她不会明面上反对,皇帝亲口下的旨,她敢顶?可她有的是別的手段。不动你的银子,动你的饭。你是太子又怎样?太子也得吃饭。
朱由校拿起筷子,把那碗粥喝了。
粥差一点也是粥,吃不死人。
可这笔帐他记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