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东宫的路上朱由校把题本揣在怀里,走得不快。题本贴著胸口,纸页的稜角硌人,比削木头的刻刀还实在。
进了门,客氏端著一碗药膳候在桌边。十五年了,太子什么时辰回来她掐得门儿清,药膳温好了放著,碗底垫著热巾子,不烫手。
“殿下辛苦,先用一碗再歇。”
朱由校坐下喝了两口。客氏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木屑,动作利索,嘴里聊著閒话。
“听说殿下今儿个在暖阁跟陛下提了进药的事?”
消息倒是灵通。太子前脚出暖阁,后脚客氏就知道了。暖阁里替皇帝端茶的那个小宫女叫翠屏,打小在东宫长大的,客氏一手带出来的人。消息这东西在宫里头跟长了腿似的,拦都拦不住。
“嗯,以后进药先过太医院验方。”
“陛下准了?”
“准了,当场下的旨。”
客氏哦了一声,手上的扫帚没停,语气倒是拐了个弯。
“殿下是拿奴婢老家药铺的事当说辞了?”
这话问得直。十五年当奶妈当出来的底气,別人绕著说的话她一句话戳到点上。
朱由校喝药膳的动作没停,“客氏那个故事讲得好,父皇一听就懂了。”
客氏的扫帚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扫。
“殿下用得著,奴婢自然高兴。”语气平平的,不像高兴的样子。
把木屑扫进簸箕里转身出去了。
背影利索,脸上什么表情看不著。但朱由校知道那张脸上不会太好看。
太子拿她的话当工具给皇帝讲故事,事先没跟她商量,事后叫一声“讲得好”就算交代了。她不会闹,不会当面翻脸,在这宫里头活了十五年的人不做这种亏本买卖。
可心里那笔帐记上了。你拿我的话递给皇帝,我连个知会都没得到,十五年的情分不值一声招呼?
这就跟借了人家的东西不打招呼一个道理。人家不跟你翻脸,但下回你再想借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
先欠著吧,后面找机会还。
…………
下午,朱由校把剩下的题本摊在桌上。
刘顺在外间候著,进来添了两回茶,看见太子一本题本翻半天、眉头皱著嘴里念念有词,大概心想殿下看题本跟啃天书似的。
挺好,就该这样。太子读书嘛,磕磕绊绊才对,一目十行反倒嚇人。
兵部那本,辽东军务概况,写得又臭又长,通篇都是“臣窃以为”“伏惟圣裁”,三百字绕一个弯,弯完了还没说到点子上,翻了半天也没翻到要紧的。
再翻一本,户部的。
写的是辽餉。
户部报告去年拨银一百二十万两给辽东经略衙门,用於军餉、器械、粮草。数字写得清清楚楚,逐项列表,看起来一笔一笔都有出处。
朱由校把兵部那本翻回来,找辽东经略衙门的回执。
回执上写的是“实收餉银五十三万四千两”。
他把两本题本並排放在桌上。左边户部,一百二十万。右边兵部,五十三万四千。
差了六十七万两。
六十七万两银子,够东宫吃八百年桂花糕,够辽东前线三万兵吃两年饱饭,够沿途那些雁过拔毛的手肥一轮又一轮。
这个数字他不意外。穿越过来之前他就知道明末辽餉漂没是常態,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意外的是写题本的人居然敢把两边的数字都摆出来,也不怕有人对著看。大约是觉得没人会对著看吧。户部和兵部的题本隔著衙门和规矩,本来就不搁在一块儿翻。
谁翻谁的帐本,互不打搅,天下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