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。
“这孩子,倒比朕以为的聪明些。”
像是在轻声自语,又像是在点他。
朱由校低头削木头,嘟囔了一句,“方阁老签了字放人进来,差点把父皇害死。这亏吃了也就吃了?“
泰昌帝没接。但他闭著的那只眼皮,动了一下。
王安立在一旁,沉默不语。
方从哲方才那番“多提点提点”他听懂了,首辅以为“知会文书”是他教的。
冤是冤了,可在宫里冤枉你的人和害你的人从来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。跑去跟方从哲辩,反倒成了此地无银。
不辩就是最好的辩。方从哲以为是他,那就让方从哲以为著。
可如果不是他教的,太子从哪里知道的?
王安在心里把这个疑翻了一翻,又压了回去。
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他学到的最大一条道理——想不通的事別想,看不透的人別看,做好自己那份差事就行。要不然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。
朱由校拿著刻刀在木头上比划两下,心中思绪万千。
泰昌帝说他“聪明些”,这个“些”字分量微妙,比“聪明”多了一层试探,比“不错”少了一层確认。
半信半疑。
好。
半信半疑比完全不信强,比完全相信安全。
太子太蠢没人听你的,太子太聪明所有人防你,不蠢不聪明才有活动的余地。这条线得走一辈子。
崔文升的案子接下来怎么走,不用操心了。
“知会文书”四个字种进了泰昌帝脑子里,皇帝会自己去想的,想通了,比任何人推著走都管用。
方从哲那头,回去翻文书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他想翻出来给自己垫底,可首辅亲自查崔文升的消息一传出去,东林那帮人闻著味就来了。灭火的人亲手往火堆上添了一把柴。
至於方从哲把“谁教的”归到王安头上?
再好不过了。
首辅盯著王安,王安替太子挡枪,太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削木头。
三个人三笔帐,各算各的,谁也没算对。
朱由校低著头,刻刀在木料上又转了一个弯。
木头马的第一条腿,有了点形状。
知会文书上有方从哲的花押。
辽餉的拨付文书上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