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半个时辰的软垫子、太极拳、滴水不漏,全让这六个字给拆了。
王安手里的文书停了一息。
老太监低下头继续整理,手指翻页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。
他也听出来了。
朱由校压根没抬头,刻刀已经转回木料上了,一脸问完就忘了的样子。
方从哲面色恢復如常,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看向泰昌帝。
“陛下,崔文升调任御药房一事,系陛下登基后宫中旧例调整,司礼监按例知会,臣已签收备案。”他语速不快不慢,“然此乃內廷事务,与崔文升用药失当一案並非同一事体,不宜混为一谈。”
漂亮。
一句话把“谁签的字”挡了回去。御药房的人事归司礼监管,內阁签收备案是走手续——按规矩,首辅签了字不等於同意,只等於“我知道了”。
方从哲搬出这条规矩挡子弹,制度上挑不出毛病。
堵完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,接缝处平滑得像打了蜡。不愧是七年不倒的首辅,挨了一刀还能站著把血擦乾净。
可他擦不擦乾净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泰昌帝听见了“签收备案”四个字。签收了就是知情,知情就有责任,这根刺扎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
泰昌帝的目光在方从哲脸上多停了两息。
这两息的沉默有分量。
半个时辰里方从哲用了多少功夫绕崔文升的案子,泰昌帝未必看得透。但“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”——这句话是明牌,签了就是知情,首辅知情而不拦。
皇帝不糊涂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泰昌帝说,“方阁老先退吧。”
方从哲行礼告退,脚步没有丝毫迟滯,背影从容,一如既往地稳。
走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,他在心里把方才的场面过了一遍。
“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”。
这个问题从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嘴里蹦出来,措辞粗暴直白得不像宫廷里长大的人,可问的角度刁钻到他当场差点接不住。
不对劲。
太子不通经术,满朝都知道。可不通经术的人怎么知道“知会文书”这个词?怎么知道御药房的调动有知会內阁这道手续?
这套东西没在宫里浸过十年八年的人连听都没听过。
有人教的。
方从哲眯了眯眼。能教太子这些话的人,既要熟悉內廷流程,又能贴著太子的身,还得有动机把矛头引向首辅。
三条一对——王安。
秉笔太监,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,內廷门道烂熟於胸,杨涟的题本就是他递上去的。
太子身边他来去自由,教几句话再正常不过。
至於太子本人?给他一支笔他都不知道往哪头抓,传声筒罢了。
方从哲轻轻呼出一口气,心里落了个定。
独相七年练出来的嗅觉,三条线一拉就成网,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这个判断乾脆利落,严丝合缝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唯一的问题是,它是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