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如游压著请封仪注不走流程,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。
选侍在妃嬪里排不上號,从选侍直接跳皇贵妃,中间隔了嬪、妃、贵妃三个台阶,哪朝哪代没这先例。
朝臣卡著不办,拿祖制当挡箭牌,跟昨天挡册封太子一个套路。
不过也不全是卡她。
孙如游此前顶住压力拒绝封郑贵妃为皇太后,现在又拖著李选侍的仪注,这位代理礼部尚书在“礼法不可坏”这件事上,倒是一碗水端平。
李选侍急,这不稀奇。
稀奇的是她急的方式——当著病中天子的面直接催封號。
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这样催,催了说明她手里没有別的牌了。能打的人脉、能走的门路,大约都试过了,走不通,才把最后的筹码押到枕头边上来。
可越急越容易露底牌。
朱由校搁下刻刀,忽然开口。
“父皇,儿臣有件事不明白。”
泰昌帝和李选侍同时看过来。
“崔文升不是御医吧?”他挠了挠头,一脸懵懂,“他是御药房的太监。一个太监怎么敢给父皇开方子?是谁的人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谁的人。
三个字,粗直、朴素,像没读过书的人顺嘴问出来的。可这三个字落在暖阁里,比杨涟三道弹劾题本加起来都重。
杨涟弹的是“用药无状”,追的是崔文升本人。“谁的人”追的是崔文升背后那条线。御药房掌事太监没有处方权,却能给皇帝开药,谁批的?谁放他进来的?
答案所有人都知道。但“知道”和“说出来”是两码事。说出来就要处理,处理就要撕破脸。
泰昌帝端详他半晌。
李选侍一怔,旋即如常,“太子说的是,陛下確实该查一查。”
转得快。
风向一变她跟著变,比朝堂上那帮人还利索。
墙头草也是一种本事。
但泰昌帝没有回答“谁的人”。
他只是闭了闭眼,说了句“朕乏了”。
李选侍识趣告退,临出门又叮嘱了一句银耳羹的事,絳红衣角在廊下一闪,带著她那一身精打细算的体面消失了。
泰昌帝的呼吸声拖得又沉又长,木屑落地的沙沙声填在间隙里。
泰昌帝够了够榻边的题本,手抬到一半便放下了,指尖发颤。半个月前他还能坐著见朝臣,这几天连翻身都要人扶。
沉默良久,泰昌帝开口。
“校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別问了。“泰昌帝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了也没法办。“
朱由校没有接话。
在暖阁坐了大半天,该看的都看了。
崔文升差点害死他,糊弄过去了。
郑贵妃送了八个美人,照单全收——不是好色,是想跟仇人和解,觉得收了就不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