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君平日里闭门不出,唯一能够接触他的地方就是在战场。他的作战指挥风格与前代京彦极其相似,有过之而无不及,甚至由于灵力与共感能力过于强大的缘故,对于战局往往呈现出一种微妙的、令人胆寒的掌控感。
他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很少,每一步行动都由狐之助传达。刀剑们无需花费力气在各个时间节点试错,主君会为他们修正每一处对任务造成影响的偶然事件,大到每一波敌军的出现地点,小到藏身无人之处的每一只溯行军。即使身处幕后,也如同置身战场一般。
烛台切时常有一种错觉。
战场对于主君来说是棋盘,而他们是主君手里的棋子、牵线的傀儡,每一道指令带来的威压感比前代更甚。
他们要按照主君的规划走下去,不被允许有丝毫的偏差。只要这样走下去,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就一定是胜利,只要这样走下去,就不会再有流血和死亡。这样强烈的被掌控、被使用的感觉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付丧神心里,即使如今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与想象中性格截然不同的主君,面对他时仍然会情不自禁地俯首躬身,揣测、琢磨他的所思所想。
“我们确实需要一位能交托【未来】的主君,”烛台切说,“但,倘若新任的主君是比上一代更甚的‘魔王’……”
独眼太刀戴着手套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成拳,回想起记忆中的种种情状,眼底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阴翳。
他设想着最糟糕的可能性,仿佛自言自语一般,语速越来越快:“如果是现在的主君,一旦走上前代的老路,到那时,结果一定要比过去严重得多。虽然现在的同伴只有十二振,但难保他不会再锻新刀,到那时必须有人行动起来,采取极端一些的手段……”
笑面青江无言地注视着他。
胁差青年的脸仍然正对前方,眼瞳却悄无声息滑到眼尾,微弱的月色将同伴阴郁可怖的神情倒映其中。
呛啷——
独眼太刀的表情猛地绷紧,对于危险的感应让他迅速转头,身边的笑面青江抽出了摆放在一旁的本体,刀刃寒光凛冽,将太刀夜晚漆黑的视野照得一片雪亮。
大胁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顺着本体刀刃往上,能瞧见一只金瞳在月光底下散发出幽冷的光泽。
“烂疮捂得太久,会生出恶鬼哦。我好歹也是斩鬼刀……怎么说,要不要我帮忙?”
他用一种堪称恐怖的视线盯着烛台切光忠,烛台切也抬眼看他,从笑面青江身上齐整的内番服,到他携带在身边的本体。像是明白了对方的用意,太刀青年也跟着起身。
“在这里会吵醒其他人吧。”烛台切道,“找个更合适的地方怎么样?”
深夜的手合室大门紧闭。室内没有点灯,唯一的光源是窗格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
刀架上的木刀并没有被取用,两点寒芒在室内划开凛冽的银光,刀刃带着退敌之势狠狠相撞,又被错手格开。你来我往之间,笑面青江很快依据胁差夜战的优势稳居上风,刀刃刺向烛台切的侧腹,正要得手之际险之又险地被太刀挡住,僵持不下。
“身手没变钝嘛。”笑面青江脸上的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我还以为这些东西都跟着你的脑子一块钝化了,正打算让你流点血清醒清醒呢。”
一道尖锐的摩擦声,胁差的刀刃被太刀震开,烛台切的攻势紧随其后,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斩下,笑面青江借力避过,还没站稳身体,下一刀已经朝着他的手臂挥来。
当机立断,他横刀格挡。一股恐怖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,震得胁差双臂发麻。
“我很清醒啊,青江殿。不如说,我从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。”
与他所说的内容完全相反,烛台切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隐隐发红。他今晚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反常,从第一刀斩下去开始,便像是凭借本能在挥刀,气息紊乱、毫无章法,与平常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大不相同。
笑面青江矮身避过,反刺一刀,布料被划破的声音响起,刀尖带出一条鲜红的血弧。烛台切卸去攻击,后退整势,大胁差甩干净刀上的血,丝毫不给他喘息时间,再次攻上。
不出意外,攻击再次被挡住。但这次胁差成功将太刀逼至角落,两振刀互不相让,刀刃在角力之间战栗着,发出刺耳的喀响。
“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?”笑面青江手下力度半点不减,散乱的额发底下露出一点诡谲的红芒,“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格。是平常不可告人的事情想得太多了吧?”
“我怎么能不去想……我怎么能不去想?”
烛台切胸膛剧烈起伏着,太刀很快在角力胜出,一击横扫将笑面青江逼退,心中狂怒的火浪燃烧得愈发猛烈。关上门以后,这座小小的手合室变成了一座铁牢笼,无人发觉、无人观察,一直盘踞在心头的漆黑恶影终于在此时原形毕露,烛台切握紧刀柄,凭借本能在黑暗中找到笑面青江的位置,一刀重重地挥斩下去:
“我怎么能不去想?人类是多么善变的生物?明明平常一起吃饭睡觉看不出来一点异常,某一天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……同伴因为没有手入,在战场上折断了,但那甚至算得上一件好事。如果没有那场意外,那座本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?!”
“还记得宗三的话吗?那是魔王的魔窟!!”
烛台切剧烈喘息着,争斗中蒙住右眼的眼罩被刀尖挑飞,露出那只遍布烧伤痕迹的狰狞眼瞳。烧伤之上,一道崭新的疤痕自上而下,似乎要将整只眼睛从中截断。
金色的瞳孔已然缩成了针尖大小,嵌在眼眶里,显得狂乱又可怖。
【光坊,听我说。最近不要靠近主君身边……你问我为什么?哈哈,理由当然是有的,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让我再仔细看一看,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惊吓……】
【手入室的灵力不管用了?那贞坊身上的伤……主君似乎还没有察觉。是真的没有察觉,还是故作不知呢……总之,先把贞坊藏起来,最近的出阵我替他去。……啊,他身上的伤,我会想想办法的。】
【……修复不了啊。伤口上的黑气,简直就像某种侵蚀一样……】
【又要出阵?明白了,我会去的。说起来,不知道主君从哪找到的陌生节点,根本没有溯行军的踪迹啊。你问我在跟什么战斗?哈哈……‘妖怪’和‘鬼’啊。数量和浪潮一样,完全数不清呢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