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两人都怕热,午饭便挪去了沁香榭,此处四面通透,古树繁枝交织,浓荫蔽日,亭榭四角又摆上冰鉴,寒气徐徐漫开,自是一派清凉。
但阿娇没胃口,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。
“昨儿那顾二小姐都哭成个泪人了,你下手怎么这么重。”许清淮道。
阿娇精神困倦,眼皮微微肿着,她折腾顾二,裴衍就折腾她,谁还不是个泪人了。
她打了个哈欠,都是报应。
“她有没有死心?”阿娇问道。
“瞧着是伤心了,但就算她死心,顾家也不会死心,”许清淮道,“今早顾家夫妇还来了一趟,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,要讨个公道。”
许清淮又靠近,压低声音将方才裴将军与裴衍吵架的事缓缓道来,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情。
原以为她多少会有几分诧异,或几分感动,但她自始至终眸色沉静,面容淡漠。
阿娇抬手夹了一筷子鱼脍,鱼肉鲜美,入口弹牙,像是胃口回来了,她连吃三口才道:“看来裴将军是真气着了。”
“怕是要一夜白头。”许清淮道。
阿娇轻笑一声,又提起三郎,问她日子好不好过。
许清淮对三郎一直心存愧疚,两人如今能够相敬如宾,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护住许氏在陇西的地位,就已心满意足,至于三郎身边有多少宠妾侍婢,她并不在乎。
“只要他不作践坏他自己的身子,我没有别的话好讲。”许清淮道。
阿娇瞧着眼前坐着的人,她梳着京中贵妇时兴的发髻,妆容精致、衣裙华美,操持着裴氏的一应事务,端庄稳重,无可挑剔。
但阿娇总还记得曾经那个灵气逼人、意气风发的女子,她说着“天下之大,何处不能安家”的疏朗豪情,也记得她一身白衣,手持长剑孤身入局,救她于危难时的飒拓风姿,这样的人怎会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门。
“你不恨裴衍吗?”阿娇问道。
恨。
哥哥因他而死,可许氏却要仰仗着他才能活,她眸光淡淡,对阿娇说道。
“个人爱恨在许氏兴衰面前,不足以挂齿。”
阿娇仔细打量她的神情,想分辨这话是否出于真心,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,看到最后,她道。
“我记得那个晚上,小郎君从窗户跳进来,给你穿鞋袜,拉着你一起跑。”
许清淮闻言,搁下筷子,转头望向遮天的碧树,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。
这是她无法释怀的一根软刺,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心上,平日里并不要紧,可一旦提起,就是如鲠在喉。
阿娇懂得她的沉默,“是我说错话了。”
许清淮不知想到什么,沉默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,她说:“我有那些瞬间,就够了。”
那时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,他也是真心要带她走,他们认真把彼此放在心上,即便最后没有能相守,曾经的那些瞬间也依旧属于她,不论她在哪里,不论她是谁。
阿娇听到这句话,心头一震,就好似粘腻的夏日里忽吹来一阵凉风,风过处,带走诸般缠杂的念头。
她在青云山枯等,在京城徘徊,她对他相见不识而发脾气,为他攀附权贵而心生恨意,是因为她觉得不该是这样。
可想想,这世上有什么是应该的。
是许清淮应该和她的小郎君终成眷属?
还是顾二应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?
抑或她应该和徐天白应该有始有终?
事与愿违是常态,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。
“你说得对,我有那些瞬间,就够了。”阿娇垂着眼,亦道。
这顿饭后,阿娇独自去了裴将军的书房,想来顾家这把火烧得不错,裴将军没道理再犹豫。
“将军,听闻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,我想借此机会,一道前往。”
裴行之被那混账气得脑瓜子疼,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,听阿娇如此说,心中滑过一股清明、熨帖之感。
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啊。
“另请将军为我准备三份空白路引。”阿娇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