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带笑,身上的杀伐军旅之气散了许多,抬袖拱手与两位作礼,而后横了裴衍一眼,在主位落座。
花厅里奴仆垂首肃立,冰鉴缓缓散发着寒意,花厅外烈日灼灼,浓绿树冠遮天蔽日,裴衍并不说话,只是一味饮茶,顾夫人见他此等做派,心里更是恼怒。
早前就听闻他极为宠爱那丫头,不仅金屋藏娇,就连进宫给娘娘贺寿那日也带着,可女儿铁了心都要嫁进来,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女儿铺好后路。
见裴衍油盐不进,她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眼角,朝裴二爷道:“听闻将军治军严谨,赏罚分明,如今小女竟然被人活生生推下池塘,差点性命不保!这般肆意欺辱,将军管是不管?”
裴行之又隐晦地横了裴衍一眼,朝表嫂赔罪,“是裴衍这混账让嫣儿受了委屈,等嫣儿好些,我让裴衍亲自登门致歉。”
顾大人忙摆手,笑道:“不过小孩间玩闹逗趣儿,哪里谈得上致歉呢。”
顾夫人不满丈夫这等谄媚,硬声道:“倒是不用裴衍道歉,只消将那狐狸精交予我,此时自然就消了,咱们两家依旧是亲戚,婚事也无需作废,倘若你们还是一味袒护,那咱们就到陛下、娘娘跟前评评理!”
裴行之转头,眼神施压。
裴衍端坐在上首,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摆,淡声道。
“阿娇年纪尚小,不过是推着玩,夫人当真要咄咄相逼?”
这话一出,气得顾夫人弹了起来,捏着绢帕的手都抖了起来,她指着裴衍,气白了脸,“你!你!——”
裴行之也觉这话不像话,沉喝一声,“裴衍!”
裴衍不为所动,道:“昨晚大夫已经为顾小姐诊过脉了,不过一点惊吓而已,阿娇昨日也受了惊吓,如今还卧床不起,如此两番亦可抵消。”
“顾夫人若执意要为顾二讨个说法,那我岂非也要为阿娇讨个说法?两家都是京中有名姓的人户,何必为了这点小女儿之间的玩闹之举,伤了两家的和气。”
说完便施施然起身,“我还有公务在身,不便作陪。”
顾夫人听到这等黑白颠倒、袒护偏心之语,着实眼前一黑,险些站立不住,裴衍摆明了要将那狐狸精维护到底,女儿往后嫁进来,哪还有立足之地?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哀泣连连,顾大人本就不想来这一趟,如今朝堂形势严峻,陛下身体时好时坏,说不准哪天龙驭殡天,这朝堂,这京城就要变天了,顾家尚在风雨飘摇之中,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来招惹裴衍。
裴行之略略宽慰几句将人送走后,就怒气冲冲登了凌衡堂的门。
裴衍正坐在窗前的长案下执笔作画,见二叔来了,抬手将画作翻过,不示于人前。
他挑眉道:“怎么,二叔又要来打侄儿?”
裴行之见他这般态度,气得抓着人,铁掌连续数下,狠狠打在这混账的背上,“你色令智昏!色令智昏!”
“立刻将人送走!”
裴行之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悍将,战场之上,能手持五十斤的长枪,跨烈马厮杀三天而不倒,手上力道非常人可比拟。
此次他动了真怒,不似上次在祠堂装模作样,三掌下去,裴衍肉体凡胎,闷哼一声,唇边缓缓溢出一道鲜血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0章香膏
裴衍抬手擦去血迹,眼角眉梢皆是不屑与执拗,冷嘲道:“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,二叔不觉羞愧吗?!”
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肠,面色铁青,又一掌落下。
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,双肘一弯,匍匐在书案上,唇边溢出的鲜血沾了些许在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上。
“你懂什么是朝堂之争!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世代传承的门阀,”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骂,“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嫁到这个家里来!”
“你不配提我母亲!”裴衍厉声喝道,他直起身来,双眸通红地逼视回去,“你明知母亲是为人所害,却纵容真凶数年,人人都说裴大将军是镇国卫边的真英雄,却不知他只是个连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!”
“二叔,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开,却再没有当年的那一朵了,”裴衍语气坚决,“我不想像你,我想要什么人,就要去争,谁也别想拦,谁也拦不住!”
裴行之被气得胸口起伏,一时头昏目眩,孩子大了,一点都管不住了。
片刻后,他语气稍缓,“衍儿,裴氏绵延百年,靠得不是一时意气,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诣步步筹谋而来,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楼之下。”
“京城的天要变了,倘若太子登基,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,若再没有顾氏一族的支持,你没有退路了。”
二叔所说,裴衍自然清楚,但少年负壮气,他就是不服,“二叔做不到的事,便不要阻拦我去做。”
书房的门大开着,奴仆虽都远远候在廊下,但叔侄俩的争吵声仍不可避免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。
很快这些话就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。
阿娇睡至晌午才起,许清淮今日难得空闲,来寻她一道用午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