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甫的上半身还在抽搐。
他的双臂徒劳地抓著砧板边缘,指甲深深抠进木纹。
他的嘴张得极大,喉头髮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却已呼不出任何成调的字句。
他的眼睛还睁著,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,最后定格在刑台旁那一小摊属於自己的、正渐渐冷却的臟器上。
然后,不动了。
台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喝彩。
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刽子手將周明甫的尸身抬走,久到张懋、李茂才的人头滚落尘埃,久到刑场上的血跡被黄土浅浅覆盖。
然后,不知是谁,在人群中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。
那嘆息像泄洪的闸门,瞬间,无数人同时呼出了那口憋闷了太久、太久的浊气。
那声音低沉,绵长,像冬夜荒野上此起彼伏的风啸。
有人开始往回走。
没有欢呼,没有雀跃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转身,沉默地扶起哭软了腿的老伴,沉默地抱起尚不懂事的孩子,沉默地走向城门,走向城外那条回家的土路。
没有人喊“圣明”。
没有人喊“万岁”。
他们把那一口浊气呼出胸腔,便仿佛完成了此行唯一的使命。
刑台边,吕方望著人群渐渐散去的背影,许久无言。
“陛下。”史进已下了木台,吕方快步跟上,低声道,“兗州一案,臣以为……”
史进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。
“以为什么?”
“兗州百姓不知道朝廷的旨意。”吕方道:“那……那別处的百姓知道吗?”
史进一怔,望著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,那里,杀胡坡的硝烟应该已经散尽了,韩世忠的大军正在向真定推进:“我不知道,除了兗州,还有多少州县在瞒著我、欺著民,把三成的圣旨,收成八成的阎王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更不知道,大梁开国几年,我颁下的那么多道旨意,到底有多少,真正落到了百姓耳朵里、饭碗里、日子里……攘外必先安內,我大梁的內,就是各处的地方官,他们不安分,我大梁的根基隨时都有轰然倒塌的危险啊!”
风卷过刑场,扬起未散尽的血腥气息。
吕方默然良久。
史进道:“派人回洛阳,召刺奸司司使时迁,並带两名洪武学堂品学兼优的学子来徐州见驾。”
“遵令!”吕方问道:“陛下,那……何六的儿子怎么办?”
“何六?”
“就是吃人的……”
史进思索片刻:“让他跟著我们一起去徐州,就留在你的亲卫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