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抓官?”她喃喃重复,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抓……官?”
人群里,有人发出了压抑的、难以置信的低呼。
更多的人只是沉默。
那沉默太沉重了,像整整一代人被碾碎的脊樑,像无数人家谱里那一行“失考”的绝户,像兗州七县千百个村庄里那些从没听说过“三成”、更从不敢想“抓官”的百姓。
史进站起身。
他的膝盖沾了尘土,猩红斗篷的下摆也沾了。
他没有拍,就那么站在那里,望向人群。
“你们不知道。”他重复著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转身,一步步走回木台。
身后,老妇人忽然喊了一声:
“大官人……”
史进停步,回头。
老妇人跪在地上,仰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嘴唇剧烈翕动。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,想问,想喊。
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挤成一团,最后只匯成一句:
“以后……以后真的只收三成?”
史进看著她。
他看著人群里无数双浑浊的、麻木的、却在这一刻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刻斧凿:
“以后,兗州田赋,只收三成。多收一文钱,你们就去告官,状告无门,就把当官的给我抓了,我在京城等你们!”
老妇人怔怔地望著他。
然后,她以额触地,深深叩了下去。
那一个头叩得很响,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,是泪,还是血,无人分辨。
人群如麦浪般,层层跪倒。
没有山呼万岁,没有感恩戴德。只有额头触碰冻土的沉闷声响,此起彼伏,像绵延不绝的、沉睡了太久的雷。
史进背对人群,望向刑台。
“行刑。”
周明甫被拖上砧板时,终於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那哀嚎撕破刑场上空,像濒死的野兽,拖著长长的尾音,旋即被铡刀落下的沉闷巨响吞没。
“噗——”
血,喷涌而出。
不是流,是喷。
像是被压抑了太久、太久的泉,终於找到了一个裂口,骤然迸发。
猩红的液体泼洒在枣木砧板上,泼洒在早已浸透血渍的刑台,沿著木板的缝隙蜿蜒而下,一滴一滴,落在台下乾涸的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