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马厩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马夫脸上。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,像是被岁月的车轮碾过无数遍。他的嘴唇很薄,紧紧抿着,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灰白的胡茬。
“你是匈奴。”谢倬说。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马夫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,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,而是一种积攒了很久的、日积月累的、刻在骨头里的恐惧。那是一个在杀胡令下活了两年多的人,被人识破身份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他拼命摇头,两只手摆得飞快,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谢倬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,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?”
马夫低着头,碗里的水晃来晃去,始终送不到嘴边。过了很久,他才艰难地抬起一只手,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年?
不对。
三根手指又收了回去,换成了两根,然后又在两根的基础上,弯了弯第一根指节。
谢倬看懂了,两年多,快到三年。
“战乱时候逃难到魏国的?”他问。
马夫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眶开始泛红,眼底充斥着的不是泪水,而是哀求。
“为什么不敢说话?”谢倬问。
这个问题是多余的。他知道答案。
五胡争霸。
匈奴人是最早起来的,也是最早失败的。刘渊起兵的时候,鲜卑还在草原上放羊,氐羌还在山里啃树皮。可现在,鲜卑有了燕国,氐人有了关中,羌人还在山谷里守着他们的老规矩……
只有匈奴,什么也没有了。
刘渊死了,刘聪死了,刘曜也死了。平阳丢了,长安也丢了。他们匈奴人像退潮一样,从关中、从河东、从所有曾经占领过的地方,一退再退,退到连退路都没有了。
汉人的史书上写了,匈奴就是强盗,从冒顿单于开始,烧杀掳掠,无恶不作。
强盗就该被剿灭,被驱赶,被屠杀……
子孙世代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这就是匈奴人的命。也是一个输家的命。
谢倬牵起他的手,那双手上的沟壑粗粝,如石子般坚硬。谢倬轻轻将他扶起来,用一种郑重而诚恳的语调对马夫说道:“老先生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我谢倬以魏国丞相的身份,请你为魏国驯马,我保证,在魏国的土地上,没有人可以伤害你。”
马夫颤颤巍巍的望着谢倬,他听不懂汉话,但是,他看得懂谢倬眼中的真诚和尊重。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他含糊的应了两声,像许诺,更像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