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小,但帐中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谢倬忍住笑,率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凛冽。赫连铁在身后磨蹭了两步,最终还是跟了上来。那四个匈奴族人被士兵领着去领粮食,临走时频频回头看向赫连铁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谢倬带着赫连铁走进马场的时候,马厩里的马匹不安地踢踏着地面,发出低沉的嘶鸣。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,算不上好闻,但对谢倬来说,这种味道意味着军力和希望。
那个哑巴马夫还没休息,正蹲在马厩角落里,借着月光在给一匹老马编鬃毛。他的手很巧,粗糙的手指在鬃毛间穿梭,编出的辫子整齐匀称,比邺城里那些妇人编的发辫还要精致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谢倬,连忙站起来,弓着腰行礼,脸上堆着那种卑微的、讨好的笑,双手不安的放在胸前,似乎下一秒就又要朝着谢倬摆手。
“你别忙。”谢倬冲他摆摆手,侧身让出身后的赫连铁,“我带人来看看马。”
马夫的目光落在赫连铁身上,脸上的笑顿了一瞬。
赫连铁正没好气地打量着马厩里的马。他的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出的红痕,怀里那块饼子已经被他不知塞到了哪里,此刻双手插在腰间,歪着头,撅着嘴。
谢倬让赫连铁看了几匹马。赫连铁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看马的本事确实有。他绕着马厩走了一圈,用匈奴话骂了两句,又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指出了三匹马的问题所在,语气不耐烦得像在教一个笨蛋数数。
“这匹马后腿有旧伤,你们肯定没看出来。”他指着角落里一匹黑马,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,“还有这匹,马蹄铁打歪了,走不了远路。这匹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四五处,每处都说到了点子上。谢倬一一记下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看完马后,赫连铁望了望漆黑的天色,面露不耐,扫了一眼谢倬后,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。
谢倬没听清,但马夫听清了。
赫连铁说的是匈奴话。
“真烦人,一个丞相连马都不会看。”
那些音节粗粝、短促,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那种卷舌音和喉音,在夜风中像一串陌生的铃铛,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谢倬注意到,马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脸上的笑消失了。他直直地盯着赫连铁,嘴唇微微颤抖。
赫连铁也注意到了他。
这个匈奴少年皱了皱眉,歪着头打量了马夫片刻,然后用匈奴话又说了一句什么。这一次谢倬听得更清楚了一些。虽然听不懂,但能听出那语调里的疑惑和试探。
马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,然后迅速低下头,继续摆弄那匹老马的鬃毛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编了一半的辫子散了线,羊毛绳从指尖滑落,落在干草上,悄无声息。
谢倬将这短暂的瞬间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赫连铁走的时候,谢倬又装了两袋粮食让他带走。赫连铁嘴上说着“不要施舍”,手却老老实实地接过了麻袋。他翻身上马的姿势很漂亮,是老在马上讨生活的人才有的那种舒展和利落,像是在草原上飞了半辈子,骨头里都刻着马背的形状。
“记住,下次要粮食,去官府登记。”谢倬站在马场门口,冲他喊了一句。
赫连铁没有回头。但他的马在老远处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猛地一夹马腹,马蹄扬起尘土,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月光洒下来,照着空荡荡的驿道。
谢倬转身回到马场。
马夫还蹲在那个角落里,但已经不在编鬃毛了。他只是蹲着,双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老狗。
谢倬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与他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