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话音刚落,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。
郓州不产官盐,盐利本就全靠官运榷卖抽税;如今私盐遍地,意味着盐课大亏,州府财政收入必然受创。可府城从未曾听闻私盐泛滥的风声,更不曾得知有所亏空,就连历年核算的财税,账面都平平整整。
李扶摇像是没察觉气氛的凝滞,皱着眉面露几分不解:“我原以为,私盐泛滥已是怪事。可还有一事,更叫人摸不着头脑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她面上。
她恍若不知,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我今日在郓州城内亲眼见到了收秋税的场面。”
“腊月催秋税本就逾了时限,更奇的是,正税之外还加了冰耗、雀鼠耗,还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遗下来的牛租,七七八八加了三成有余。农户缴不上,差役当场就要牵走耕牛抵税。提及州府税令,农户本还争辩,补了一句‘崔氏在旁’,那人立刻就松了手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”
她抬眼扫过众人,疑惑道:“崔氏是哪家?为何能有这么大的能量?”
话说到这里,大家各自盘算着盐务亏空、豪强势大、甚至官绅勾结的把戏,所涉干系过大,座上诸人一时竟都变成了鹌鹑,无一人出声。
李扶摇懒得再看他们的眉眼官司,索性直接问裴迹:“郎主明天上午有空吗?”
裴迹扫了一眼掌书记,对方赶紧翻出记事?,读道:“郓州刺史何嗣训邀郎主明日巳时踏看城北营田,随后江亭置酒,宴请本地乡望。”
这些都是地方惯例,接风宴后次日游宴周旋,联络地方乡绅,以示投桃报李,徐徐再谈公务。总要接触了之后才好试探深浅虚实。
哈,又是宴饮,又是乡绅。
李扶摇只觉心头火腾地冲上房顶,她怒极反笑道:“他是你家臣属,还是你是他家臣属?何嗣训他说设宴便设宴,说游田便游田,他说干嘛你就要干嘛呗?”
堂内瞬间死寂。
掌书记捏着簿子的手猛地一僵,录事参军低下头屏住呼吸,就连素来沉稳有度的步弘方,都攥紧了腰间刀柄,悄悄抬眼瞟了下裴迹的神色。
谁都没想到,素来思虑周全、为人沉静温柔、遇事机敏能干的李扶摇,敢当众把话怼到郎主脸上去。别说这话没道理,就算有道理,对着节度使嫡孙直呼州官姓名,也是僭越失仪了。
裴迹微微挑眉。
与众人的惊慌错愕不同,他看着李扶摇,眼底反倒掠过一丝讶异与兴味,等她发完火,非但没动怒,语气中更是裹着点无奈的迁就,顺着她轻声问:
“那你说,要我干嘛。”
此话一出,堂内众人更是心头一震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李扶摇皱眉看着裴迹,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,更多的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乏力。她想了想,问:“我答应了城北河头村的王老汉,明天上午要上门去给他婆娘看诊,他们一家算不算你们裴家的子民?”
裴迹颔首答算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何嗣训呢。”
裴迹指尖轻扣桌面,目光幽幽扫过案上的舆图:“让他不必准备营田游宴了,明日一早,直接去西北河乡候着。待我看完民户,顺路点检河乡公务。”
一锤定音。
掌书记连忙低头记下,众人如蒙大赦,却又暗自心惊,正要起身告退,堂外亲兵高声通传,清晰的声音隔着布帘扎进每个人的耳朵:
“禀郎主,郓州刺史何嗣训,率州镇兵马使及文武属官,携崔、闫、卢诸乡望,已在仪门外恭侯郎主赴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