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再犹豫,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江澈半靠着枕头坐着,正侧着头,用手捂着嘴剧烈咳嗽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有些干裂,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,透明的输液管连着架子上的药瓶,药液正一滴、一滴,缓慢滴落。
听见开门声,他的咳嗽停了一瞬,抬起眼,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
知夏站在门口,胸口还因奔跑而剧烈起伏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。校服外套的拉链滑开了,里面的毛衣领子也有些歪。
她望着他。望着病房苍白灯光下他毫无血色的脸,望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,还有那双骨节分明却透着病态肤色的手。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攫住心脏,混杂着心疼与迟来的懊悔。
江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,更没料到她看到的自己是这副狼狈模样。他抿了抿唇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咳嗽打断。他别过头,用手背抵着嘴,闷闷地咳了几声,肩膀微微发颤。
林知夏紧握着门把手,沙哑地轻轻唤道:
“江澈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用更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问出那句从奔跑开始就萦绕心头的话:
“这次,我跑的快吗?”
江澈彻底愣住了。
他维持着半靠的姿势,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,搁在被子上。他看着那双总习惯低垂躲闪的眼睛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。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沉静疏离,只有深切的担忧,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。那目光太烫,烫得他心尖狠狠一颤。随即,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,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。他微微笑着,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滚下一滴滚烫的泪,在苍白的脸上格外触目。
他说:
“嗯,够快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。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补充:
“我还在。”
知夏握着门把的手终于松开。病房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药液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,和他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。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根刺目的输液针,以及周围泛青的皮肤。看了几秒,她伸出手,迟疑地碰了碰他手背的边缘。
冰凉。江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望着她担忧的侧脸和那同样湿润却发亮的睫毛。
窗外天光一寸寸暗下去,病房惨白的顶灯自动亮起,洒下一圈暖黄光晕,恰好笼罩病床周围的小区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暖的静谧。
像很多年前那个她没能赶上、最终被黑暗吞没的早晨,终于在这一刻,被一双看不见的手,用沉默而固执的方式,小心翼翼重新点亮。
知夏低着头,目光仍停在两人几乎相触的指尖,和他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,轻轻说道:
“下次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下次你生病,”随即抬头望进他的眼睛,“要第一个告诉我。”
江澈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她,近乎贪婪地看着她那双眼里几乎满溢的担忧……那目光太深太重,承载着太多他不敢深想却无比渴望的东西。他抬起被子上的左手,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指。掌心滚烫的热度,汹涌地传递到她同样滚烫的心里。
“好。”
声音依旧沙哑,却像一句用尽全身力气才兑现的诺言。
就在这时——一直攥在知夏另一只手里的纸条,悄然从指间滑落在被单上,露出江澈熟悉的字迹。
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。
知夏像被烫到般,脸颊“轰”地烧起来。她刚才……竟然一路狂奔,都死死攥着它?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伸手,慌乱地把纸条从被单上抓起来,紧紧团在手心,仿佛要立刻藏起这个“证据”。
然而,她那副欲盖弥彰、眼神无处安放的害羞模样,全落入了江澈眼中。
“跑那么急……”他刻意停顿了一下,眼带笑意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紧攥着纸条的手,开口道:“就为了把这个,亲自‘送还’给我?”
林知夏的脸更红了,想把纸条藏起来又觉得太刻意,只好强作镇定,可飘忽的眼神却出卖了她:“是…是老师让我带笔记和作业给你,这个…是夹在里面的。”
“哦。”
尾音微微上扬,他显然不信。看着她又烧红几分的耳尖,眼底笑意更深:“那…‘这次跑得快吗’,也是老师让你问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