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最后那个建议,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小组共识?"
"是我的判断,"柏树说,"但数据来源是这两天全部技术对接的结果。韩郑核对了所有频谱数据,程宇核对了生物安全部分,白岩的安全评估条目我也逐条对照过了。"
张远航点了点头,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,把三页纸夹进了他的评估档案夹里。
但他夹进去之前做了一件事:在三页纸的最后一段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。
那道线正好落在"有条件通过"这五个字上面。
上午十点,程宇开始了他在KL-7的最后一次访谈。
这次访谈的对象是老刘。
程宇之前访谈的重点一直是莫希和873份样本,老刘作为第一定植区的现场负责人,一直没有被单独安排过正式谈话。但程宇在看了三天数据之后,觉得缺了一个视角:一线操作人员的直觉。
地点不在会议室,老刘请他去第一定植区边上坐。两个人搬了两把折叠椅,坐在围栏外面,面前就是P-006的冠幅范围--经过两个多月的生长,它已经从一株幼苗长成了直径接近两米的灌木,根系覆盖面积超过了定植区的三分之一。
程宇问了老刘一个问题:
"你在这片定植区工作了两个多月,如果你用一句话描述你看到的变化过程,你会怎么说?"
老刘想了一会儿,看着面前的P-006说:
"根活了。"
程宇等了他继续说下去。
"我不是在打比方,"老刘说,"我干了六年建造工,见过各种土壤、各种根系、各种植物的生长状态。以前在其他星球上做的项目,植物的根是在土里挣扎着找养分,你能看出来那种费劲的感觉,每往下扎一厘米都要消耗很多能量。但这里不一样。这里的根不是在挣扎,是在和土说话。"
"和土说话?"
"你能看得出来--P-006的根扎下去的方向是有选择的,它避开硬的地方,往松的地方走,但它走的路径又不是完全随机的,像是在沿着什么东西铺的路。而且它的根和C-117之间有关系,我看过土壤切片,C-117密集的区域周围,P-006的毛细根分布密度比其他区域高出将近一倍。它们不是各长各的,是在互相找。"
程宇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段话,然后问:
"你觉得873份样本对你们的工作有帮助吗?"
老刘的回答很直接:
"有。但最大的帮助不是它给的数据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它让我知道这片土地下面有东西在等着被挖出来,而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挖出来。"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,"这种感觉,比任何数据都能让人踏实干活。数据告诉你数字是多少,但它不会告诉你你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。873份样本给的东西里有一部分不是数据,是一种--怎么说呢--确认感。它让你觉得你每天的浇水施肥测量记录不是在做无用功。"
程宇合上了本子。
这是四天访谈里最短的一次,也是他记笔记最多的一次。
回去的路上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
"莫希提供的是分析,老刘提供的是信心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才是KL-7项目的完整画面。"
上午十一点半,许林整理完了她这四天的全部记录设备素材。
作为快速响应小组的专职记录员,她的工作看起来最不起眼--全程扛着设备跟拍、录音、记时间线。但她的记录有一个特点:不剪辑、不取舍、不做主观标注。每个人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、表情如何、语速快慢,全部原封不动地存进档案。
她在住舱里把这四天的素材按时间轴回放了一遍,从第一天落地KL-7的那一刻开始,到最后一天上午的每一个场景。
回放的过程中她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些不是标准记录格式的观察。这些观察不会出现在正式评估报告里,是她自己的笔记:
"第一天:所有人都在试探。张远航的提问方式是程序化的,他在按清单走,但每个问题的顺序是有设计的,先易后难。白岩话最少,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命中要害。柏树出人意料地主动,他不是被动等安排的人。程宇的注意力始终在生物层面,他对非生命体的兴趣明显低于对生命体。段云谨慎,每一步检测都在重复确认。许林--我在记录自己。"
"第二天:柏树和韩郑的技术对接超出了我的预期。我以为他们会停留在数据交换层面,但他们进入了共同分析阶段。柏树提出闭合系统判断的那个时刻,韩郑的表情从职业性的专注变成了真正的好奇。好奇这个东西在评估场合很少见,大多数人来评估的时候带着的是怀疑或偏见,不是好奇心。"
"第三天:白岩的信标分析是我这几天听到的最冷静的风险描述。他没有渲染恐惧,也没有淡化威胁。两种可能性的陈述方式是完全对称的,这种对称性本身就在传递一种信息--他是一个让事实说话的人。另外,陈浩在会谈中的回答方式有一个不变的节奏:先给出结论,再给理由,不给多余的话。这种效率不是因为冷漠,是因为他确实只想说该说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