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虢:“沤肥池?”
那名宦官陪笑道:“君侯说,寻常洗澡水可以随便倒,但是肥皂里面有一样东西,容易烧苗坏地,所以不准倒。有乡人偷懒,不听君侯言,往自家屋后的禾田一倒——您猜怎么着?”
阿畴呆呆道:“还能怎么着?苗死了?地里不长了?”
宦官夸张地拍了下手掌,“君子猜对了!没几天那地里的苗就蔫黄,救不活了。也不止那一家偷懒,日子一长,几十户人家哭诉,君侯路过时看了几眼,说不严重的可以种大豆慢慢养回来,严重的拔了谷苗,改种枣树梨树吧,别浪费地!”
郭虢掏出竹简开始记问题,打算之后请教。
阿畴愣愣地说:“呀!渭阳君还有空去几十户人家看那一两分地?”
宦官不笑了,冷冷地看着阿畴,板着脸很不高兴地说道:“小君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阿畴连忙道歉,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,他是想说:“君侯事务缠身,竟然还拔冗去小民家看一点小问题,可见君侯爱民之心。”
“那是!”宦官笑出一朵花,又给他们指路,“农学班在西院,家令丞君子们一般在东院议事,厨房在东南。”
“郭虢连忙带着弟子向宦官道谢,出了门,做弟子的问:“师父,弟子想去农学班看看。”
郭虢道:“不急,咱们先去与主人打声招呼。”
二人在正堂外等候片刻,才被唤进去。
一进门,郭虢与阿畴便察觉异样——此间主人并未正经危坐,而是居于宽大高足椅子里,她前方同样是一方高足桌案,桌案上竖着几面木板,走进了看,那些斜着的木板后面连着两根楔子,楔子以反方向的斜角度插在作为底座的木板上。
二人诧异好奇的视线藏不住,嬴秧笑道:“这是阅读支架,这样就不用低头,可以平视文书了。”
郭虢与阿畴这才看到,斜斜支起的木板下方延伸出一点弯曲的凹槽。
寒暄两句,郭虢禀明意图,嬴秧爽快同意。
手指在空中点了点,嬴秧道:“阿角、阿间,你俩护着二位墨家先生在宫里宫外转转,勿使他人冒犯。”
“唯!”两名少年拱手弯腰。
四人后退离去,放下门帘前,不小心听到“某某戎君公想用陈谷换大荔戎珍藏的戎锦”的只言片语。
阿畴张嘴想问,被郭虢狠狠握了下手腕,疼得他皱起脸,不敢说话。
步出正堂后,苏角与涉间主动对雍城来的墨家门徒说起渭阳君的事迹,把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阿畴欲言又止,他咋越听越不敢信呢?
与郭虢不同,阿畴是贫家子,因善良诚实、有工匠天赋而被郭虢收为弟子,在阿畴的世界里,富人和贵人出场的次数很少,但每次出场一定为许多小民带来无数血泪,可谓是反派群体。
那些大善人在灾年时也借贷施粥,但他们只是付出一点点钱粮,换回来的是交口称赞的名声、成百上千的新田和一个又一个新奴仆。
渭阳君一定是个善人,不然钜子、师父和墨家众兄弟姊妹不会谈起她只有好话。
单凭初见的印象、对渭阳君仆从和三方宫氛围的观察,阿畴也承认,她确实如传闻所言,宽和又大方。
但也不至于把她说成圣人吧?
阿畴起了逆反心理,但他明白事理,不想给自己、师父甚至墨门找麻烦,因此只是笑笑敷衍过去,并不表露真实心情。
郭虢察觉弟子微妙的变化,略微一想便明白原因,笑着摇摇头,并不打算使用强硬的言辞手段改变弟子的思考。
经历见证的世事不同,人心会长成不一样的形状。
……
“农学班就是这里了。”苏犸介绍道,“看到正房前挂着的蓝布吗?这是高级班。”
三方宫分正殿正堂和东西二院殿,东西二院之中又有正房和东西厢房之分,西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前分别挂蓝布、绿布和黑布,示意高中低三个班。
木头房子挡不住成年人们的朗读声,还有老师时不时不满的“没吃饱吗?读这么小声?”的训斥,郭虢与阿畴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,忽然听出门道。
郭虢咦了一声,指了指挂黑布,用白漆写着‘初级班(一)(二)(三)’的屋子,“同为初级班,教授的内容不一样?”
苏犸解释道: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农学班建立的起因是嬴秧事务繁杂,忙得没时间天天教课,喊阿罗等擅长学舌的聪明侍女一边死记硬背一边真的补课学习,暂时充当老师。后来陈先及其弟子学出来,经过考核后确认他们资格担任教师,嬴秧就下令按各人学习进度分班,并与陈先商量不同班的教课内容。
农田广袤,从初级班毕业的学生放到一个里,能帮他们解决不少问题,因此初级班不停有人进出。每天都有新人进来初学,初级班就成了班级数量最多的年级,教课方式简单粗暴,讲课内容一半是嬴秧传下去的农田知识、肥料知识、作物生长期知识、基本气象辨认等,另一半是收集学生们的问题进行答疑讲解。
大多数人上完初级课程,想升班的心燃起来,但现实艰难,许多乡亲们等着他们回去说答案,帮忙解决当下的耕耘问题。每个人离开前依依不舍,哀求君侯和老师在冬日农闲时开班,届时别说中级班,就连高级班他们也会咬牙跟上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