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心底一遍遍无声地反驳,可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结婚近二十年,她早已习惯了在丈夫面前收敛锋芒,维持着温婉顺从的模样,哪怕心里万般不认同,也极少敢正面反驳他的决定。
“可我……我已经答应王主任了。”沉默许久,她才轻声开口,声音细细的,却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倔强。
林建国闻言,眉头挑得更高,脸上明显染上了不悦: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先跟家里商量,就擅自答应下来?”
“当时王主任当面问我,我想着这是难得的机会,一时就……”苏清晚小声解释着,越说越没底气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林建国深深叹了口气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带着几分妥协又强势的意味:“既然话已说出口,那就去吧。但往后再有这种事,务必先跟家里商量,不许再自己做主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苏清晚垂着眼帘,低声应下,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。
接下来的晚餐,餐桌旁再无半句言语,原本温馨的气氛变得沉闷压抑,连饭菜都失了滋味。
苏清晚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,味同嚼蜡,心里却是五味杂陈。
她比谁都清楚,丈夫并非大奸大恶之人,只是骨子里太过传统,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,让他始终觉得,妻子的天职就是操持家庭、相夫教子,个人的热爱与追求,都该无条件为家庭让路。
这种迂腐的观念,贯穿了他们近二十年的婚姻。
年轻时,她也曾满心不甘,试图反抗、争吵,可每一次,都在丈夫“以家庭大局为重”的劝说和自己的妥协退让中,最终不了了之。
日子久了,她慢慢学会了压抑心底的渴望,收起所有棱角,活成了外人眼中温顺贤惠、无可挑剔的妻子。
可偏偏是今天,丈夫的这番话,让她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翻涌得格外厉害。
或许是前不久登台获奖的喜悦还未散尽,让她重新感受到了站在舞台上的光芒;或许是王主任的信任与认可,重新点燃了她搁置多年的舞蹈热情;又或许,是因为她的身后,终于有了一个会无条件站在她身边,全心全意支持她、鼓励她、欣赏她的人。
而那个人,正是她的儿子。
……
晚上十点半,林建国照例早早上了床。
他侧躺着,背对苏清晚,手臂搁在被子外面,呼吸很快就变得沉重而均匀。
不出五分钟,熟悉的鼾声便从他那边传来,低沉、规律,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老旧机器,日复一日地发出同样单调的声响。
苏清晚躺在他身旁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
卧室里很安静,只有丈夫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幽蓝的光,数字一分一秒地跳动——10:31,10:32,10:33。
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晚饭时丈夫说的那些话。
“三十九了”,“抛头露面”,“相夫教子”——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,硌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,不是锋利的疼,是一种闷闷的、钝钝的堵。
她没有当面反驳丈夫,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在他面前保持温婉顺从的姿态,把不满和委屈咽进肚子里。
可今天,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似乎格外难以消化,堵在胸腔里,沉甸甸的,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。
她轻轻翻了个身,看着丈夫宽厚的后背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T恤,肩膀微微佝偻——这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。
他是个好人,勤恳踏实,从不偷懒耍滑,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这个家。
但他也就仅仅是个“好人”了。
他不会在她跳完一支舞后说“你好美”,不会在她拿了奖之后说“你真棒”,不会主动问她今天开不开心、有没有什么烦心事。
他给她的,是一个安稳的家,却不是一个理解她、欣赏她、让她觉得自己被真正“看见”的伴侣。
而今天,他甚至连她想要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更进一步的小小愿望,都要泼一盆冷水。
苏清晚垂下眼帘,睫毛在昏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她的脑海中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年轻、清亮、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笃定,会对她说“你真棒”,会称赞她“你好美”,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边。
想着想着,胸口那团堵得发闷的东西,忽然松动了一点。
又等了十多分钟,丈夫翻了个身,鼾声变得更响了,他彻底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