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功没看內容,只看字。
他捏著纸角,站著看了半分钟。
“钢笔字有骨头,但骨头挤在一块。你这个人,心里事多,手上就抢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
这话没法反驳。
启功从布袋里摸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磨旧,递给他。
“拿去看。”
陆沉接过,封面写著《张猛龙碑》拓本选页。
“先生,这个贵重。”
“不贵重,旧印本。贵重的是你能不能看进去。”
陆沉翻开一页。
字势开张,稜角重,横画有力。
启功指著其中一个“山”字。
“你从太行回来,写山写得多。可你看这个山,三竖不一样,中间那一竖站得住,两边才不散。”
陆沉盯著那个字。
启功又说:“写文章也是。你现在有两边。一边是名声,一边是题材。中间那一竖是什么?”
陆沉想了想:“人。”
“对。人站不住,名声和题材都散。”
陆沉把册子合上,双手递迴去。
启功没接。
“借你半月。別弄丟。丟了你赔不起。”
陆沉说:“多少钱?”
启功看他:“不是钱。你得赔我一篇字写得不那么赶的文章。”
陆沉笑了:“这比钱贵。”
启功也笑: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还有,你拿钢笔写久了,手腕僵。晚上用毛笔抄半页碑,不为好看,为了让手慢下来。”
陆沉说:“我没有好毛笔。”
“系资料室有旧笔,禿的。禿笔最教人老实。”
说完,启功提著布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