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抬眼。
吕正民摆手:“章德寧来过系里。没见著你,留下话,说你答应了半个月。”
黄药眠看著陆沉:“写什么?”
“一个下放过的人,在牧场成家。”
黄药眠手指敲了敲杂誌封面:“控诉?”
“不控诉。”
“平反?”
“不正面写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写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黄药眠把杂誌合上:“这个比控诉难。”
吕正民接话:“也比控诉稳。”
陆沉听懂了。
《信》能发,是因为风向鬆了一个缝。《牧马人》要上《十月》,不能只靠胆子。
胆子是炮仗,点了响一声。
手艺才是柴火,能烧一冬。
黄药眠起身,往门口走。
“陆沉,別急著把苦难写成口號。苦难一旦会喊口號,就不像苦难了。”
陆沉说:“记住了。”
黄药眠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还有,別把人写得太正確。太正確的人,读者不信。”
吕正民笑:“黄先生这是给你开小灶。”
陆沉说:“这灶火不小。”
黄药眠背著手出门。
吕正民把一叠表格推给陆沉:“下午没课。找地方写去。別在系办写,小马打字机吵。”
小马在外头喊:“吕主任,我这打字机是公家的!”
吕正民回了一句:“公家的也吵。”
陆沉拿起表格,出了办公室。
他没去教室。
他去了图书馆后面的石桌。
那里靠墙,有一棵老槐树,上午挡太阳,下午挡人。
石桌一角缺了一块,正好压稿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