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狼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蹲下来,跟她一起和泥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您的。”
虢莉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朝廷的。好好活著,种地,养家,就行。”
阿狼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和泥。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修完房子的那天晚上,虢莉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看著远处的山。月亮很大,照得大地一片银白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,握在手心。
“子言哥哥,”她低声说,“你看到了吗?我在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她不知道苏子青在做什么。她只知道,他在凉州城头,守著这座城,守著这方土地。而她在这片土地的角落里,做著一些很小很小的事。修一座房子,分一袋种子,救一个人。
这些事很小,可她知道,苏子青会高兴的。
凉州城,帅帐。
苏子青收到了虢莉在西原道收留异种人的消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赵虎,”他喊。
赵虎掀帘进来:“大王。”
“西原道那边,虢提辖收留了一批异种人。你派人去盯著,別让人闹事。”
赵虎愣了一下:“大王,您是担心异种人闹事,还是担心有人借异种人闹事?”
苏子青看了他一眼。赵虎跟了他二十三年,太了解他了。
“都担心。”苏子青说,“异种人不是问题,问题是人心。有人见不得西原道好,会拿异种人做文章。”
赵虎点了点头:“末將明白。我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西原道,明面上是帮忙,暗地里盯著。”
“嗯。”
赵虎转身要走,苏子青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告诉王知州,西原道的异种人,编入户籍,分地分粮,跟普通百姓一样对待。这是朝廷的法度,不是虢提辖的私恩。”
赵虎笑了:“大王,您这是怕虢提辖被人弹劾?”
苏子青没说话。
赵虎识趣地走了。
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,拿起案上雕好的木鸟,看了很久。木鸟的翅膀很正,喙很直,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。他雕了整整七天,比当年雕那只歪翅膀的木鸟用心多了。
他把木鸟放进木盒里,盖上盖子。
“子妍,”他低声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他想起一百年前,太液池边,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。她穿著素白的丧服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。他走过去,没有安慰她,没有问她为什么哭。他只是蹲下来,雕了一只木鸟。
不是因为她好看,不是因为她可怜。是因为她是扶风侯。扶风侯的担子太重了,十六岁的小姑娘扛不住,哭了,不丟人。可他不能让她一直哭。她是扶风侯,扶风侯不哭。
后来她真的没有再哭过。一百年了,她成了北朝最强大的女武圣,拳镇山海,与他自己並称帝国双璧。可他知道,她枕边还留著那只歪脖子的木鸟。
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想法。是因为那是她的战友雕的。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有人没有说废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。
他把木盒放在案头,拿起舆图,继续看。
明天还要练兵,还要修城,还要对付杜浩然那些小动作。他有太多事要做,没有时间想那些没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