餵完药,苏子青立刻拿出提前备好的蜜饯,挑了颗最大的桂花蜜饯,轻轻餵到她口中。又取来乾净的素锦帕,摺叠整齐,轻轻擦拭她唇角残留的药渍。动作细致到分毫,连她唇角的小弧度都格外留意,生怕弄疼她。
待她缓过劲,他才开始为她处理伤口。端来盛著温水与伤药的瓷盘,坐在榻边,先將她手臂上的破损衣袖轻轻捲起,动作小心翼翼,避开伤口。而后用乾净纱布蘸取温水,一点点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与尘土,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每擦一下,便抬眸看她一眼,低声询问:“疼吗?若是疼,便掐我手,我慢些。”
她摇头。不疼。有他在,什么都不疼。
擦拭乾净后,他用指尖蘸取温润的伤药,轻轻敷在伤口上,指腹缓缓打圈抹匀,连最细小的划伤都不曾遗漏。他全程垂著眼,目光只落在伤口处,神色认真肃穆,恪守著男女分寸,无半分逾越。可那份细致入微的疼惜,却藏在每一个微动作里,清晰可见。
夜里虢莉梦魘囈语,额间布满冷汗,眉头紧紧蹙著,嘴里喃喃喊著“子言,小心”,手脚冰凉。
苏子青便彻夜守在榻边,不敢合眼。他时不时起身,用浸了温水的锦帕,一遍遍轻柔擦拭她的额头、脸颊与手心。再握住她微凉的手,缓缓输进温和醇厚的灵力,暖透她的四肢百骸。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,像哄小孩子一样,低声安抚:“別怕,我在这儿。没人能伤你,安心睡。”
直到她眉头渐渐舒展,呼吸平稳,安然睡去,他才鬆口气。依旧握著她的手,趴在榻边浅眠。
白日里,虢莉精神稍好,躺著烦闷。苏子青便放下工坊的所有木工活,坐在榻边陪她说话。
他讲儿时的事——讲她第一次来王府,偷偷溜进工坊,趴在门框上看他做木工,眼睛亮晶晶的,像只好奇的小猫。讲她七八岁的时候,爬墙摘枇杷,结果下不来了,蹲在墙头上哭,是他搬了梯子把她接下来。讲她十岁那年,在工坊里蹭了他一身的刨花,头髮上、衣领上、袖口里,到处都是,她也不恼,顶著一脑袋木屑冲他笑。
他讲这些的时候,语气轻鬆,嘴角带著笑,逗她开心。
她听著听著,也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眶又红了。
原来他都记得。她以为那些小事,他早忘了。他是太平王,是禁军统领,是名震天下的青衫剑圣,她以为他眼里只有江山社稷、朝堂风云,哪有功夫记得这些鸡毛蒜皮。
可他记得。每一件都记得。
见她无聊,他便取来自己閒暇时打磨的小木饰。有小巧的玉兔、精致的木锁、圆润的平安扣,全是用最好的檀木做的,温润细腻。他把这些放在她掌心,温声道:“无聊便把玩这些。养伤要紧,莫要胡思乱想。”
她接过那些木饰,指尖感受著木头上残留的他的温度。有一枚平安扣,边缘磨得格外光滑,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。她心里一动,想问,又不敢问。
她看著他眉眼间的坦荡温和,心底又暖又涩。
他待她这般好,事事亲力亲为,悉心照料,无微不至。可她清楚,这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,无关情爱。他看她的眼神,始终清澈坦荡,无半分儿女情长,唯有愧疚、疼惜与责任。
那些她藏在心底十数年的话,在莽山断崖上说出来了。可他没有回应。不是没听见,是不知如何回应。又或者,是知道回应不了,便只能装作没听见。
她不敢再提。只安安静静靠著锦毯,听他说话,感受他指尖的温度,贪恋这片刻难得的相守。將那份爱慕,深深藏在心底。
数日后,虢莉伤势渐愈,能起身小坐。苏子青依旧每日清晨便来静室,为她调整汤药,查看伤口癒合情况,替她整理鬢髮。依旧是那般温和有度、恪守分寸的模样。
他坐在榻边,看著她气色渐渐红润,终於鬆了口气。眉眼舒展,语气温诚恳切:“子妍,此番你为救浮丘伯九死一生,这份情我记一辈子。你我自幼一起长大,朝夕相伴,我便將你视作亲妹。往后有我在,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,护你一生安稳。”
他说“亲妹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那么自然,那么坦荡,没有半分犹豫。
虢莉指尖攥紧榻上的锦被,指节泛白。她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。抬眸时,对他露出一抹浅淡却释然的笑,声音轻柔:“我知道,子言哥哥。”
她將那枚他送的平安扣攥在掌心,感受檀木温润的触感。它不凉不烫,像他这个人,温温和和的,不远不近。她攥了很久,久到掌心都出了汗,才慢慢鬆开。
她將那份深埋心底、未曾说尽的爱慕,彻底藏进了青梅竹马的旧时光里。
眼前人悉心照料,分寸分明。是护她长大的兄长,是少年时惊鸿一瞥的白月光,是人间至强的青衫剑圣——却永远不会是她的良人。
而苏子青望著她,眼底满是安稳。
他此生,一剑护山河万里,一心守本分情义。以兄长之名,护她一生无虞,便是对这份两小无猜的青梅情谊,最好的交代。
榻前的细碎温柔,是守护,是愧疚,却始终止於兄妹,不曾越半分雷池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夜他离开后,虢莉从枕下取出那只旧木鸟。翅膀磨薄了,喙也歪了,被她摸得温润光滑。她把它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月光明亮,照著她安静的侧脸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木鸟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子言哥哥,你护你的江山,守你的君臣,藏你的心事。我只求你平安。
而我,会好好活著,好好做你的妹妹。像过去十几年一样,坐在工坊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,看你做木工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