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身是血,衣裙破碎,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,脸上沾著血污和腐叶,像一只被野兽撕扯过的布偶。可她怀里死死护著那枚碧色的珠子,像护著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剑穗化就的身影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时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,又猛地顿住——她的手太凉了,凉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他转而轻轻拂开她黏在脸上的湿发,指腹带著淡淡的木香与剑气。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是独属於他的清润,带著压抑的怒意,更多的是蚀骨的疼惜:“子妍,谁给你的胆子,敢独自闯这莽山?”
虢莉虚弱睁眼,望见熟悉的眉眼。那一瞬间,她以为自己死了,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觉。可那指尖的温度是真的,那声音里的疼惜是真的,连他眉间那道因为焦灼而微微蹙起的纹路都是真的。
她的泪水瞬间滑落,混著脸上的血污,晕开浅浅痕跡。她颤抖著鬆开双臂,將怀中完好无损的碧眼蟾蜍珠递出,指尖泛白,声音细弱却无比坚定:“子言……宝珠给你,救浮丘伯……”
她望著他,生死之际,再也藏不住眼底的爱慕。十数年的心事尽数流露,像决堤的水,再也收不回来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字字清晰,“从八岁那年,扒著你工坊门框看你做木工时,就喜欢了。你雕的那只木鸟,翅膀磨薄了,喙也歪了,可我一直收著,收在枕下,谁也不让碰。”
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,嘴角竟扯出一丝笑:“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,我都收著。平安扣、小木兔、兰花纹簪……满满一匣子。我想著,就算你不喜欢我,这些东西,也够我念一辈子了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想为你做点什么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目光却始终黏在他脸上,捨不得移开,“你太累了,什么都自己扛,我看在眼里,心疼得很。浮丘伯的事,你走不开,那我去。我知道莽山凶险,可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,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。最后一刻,她听见他在叫她,声音很急,带著她从未听过的慌乱。
她想说:子言哥哥,別怕,我没事。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苏子青心中一涩,眉眼间的惊怒尽数化作柔软的疼惜。他向来只將她视作亲妹呵护,朝夕相伴,两小无猜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。可他不知道,这姑娘竟为他痴绝至此——以通玄境之身,闯绝地、战大妖,九死一生换一枚宝珠。
他不知道她八岁就喜欢他了。不知道她把那些粗糙的木器收了一匣子。不知道她每次坐在工坊角落里,安安静静看他做木工的时候,心里装著多少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记得,每次他递过一件新做的小玩意儿,她接过去的时候,眼睛会特別亮,像藏了两颗小星星。他只记得,她渐渐长大,来的次数却一次没少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角落里看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他以为那是妹妹对兄长的依恋。他以为她只是习惯了有他在。
他错了。
他未曾多言,只小心翼翼將她打横抱起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,薄薄的,凉凉的,仿佛隨时会碎。剑穗凝成的清光轻柔裹住她的身体,隔绝余下瘴气与寒意。他的动作轻得像抱著稀世珍宝,声音温软,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:“我带你回家。我们回家。”
青衫剑缓缓归位,剑穗化作的载体也渐渐淡去。最后一刻,他仍稳稳將她护在剑身之上,温和灵力托著两人,瞬息返程,直奔太平王府。
归府后,虢莉昏睡了整整三日。
气息微弱,脉象紊乱,体內灵力几乎枯竭。太医来了三位,个个面色凝重,开了药方,交代了医嘱,末了都说一句:“伤势太重,能不能醒,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苏子青遣退府中所有僕从,亲自守在静室榻前,寸步不离。他彻底褪去人间至强剑圣的凌然仙气,变回那个温润妥帖的少年郎,连青衫上都还沾著未拂净的木屑,满是烟火气。
静室內焚著凝神静气的安息香,烟气裊裊,窗欞半开,透进浅浅日光,落在榻边,暖意融融。苏子青搬了张素麵矮凳,紧挨榻边坐下,上身微微前倾,指尖轻轻握住虢莉纤细的手腕,指腹缓缓摩挲著她的脉搏,眉头微蹙,屏气凝神,时刻留意她体內灵力的波动。
他虽武道十三境,近仙无匹,却不通医术。便连夜请来宫中最顶尖的圣手,一字一句记下医嘱——药汤熬製的火候、伤药敷抹的力道、何时擦拭身体、何时餵水,事无巨细,全都记在心底,不肯假手任何人。
药罐在小炉上咕嘟作响,熬出浓郁药香。他守在炉边,时不时拨动炭火,把控著火候,生怕药熬干或是药效不足。有一回走神了片刻,药汁溢出来一些,他手忙脚乱地端下来,烫了指尖,也没顾上疼,只盯著药碗看了半晌,懊恼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。
待药汤熬好,他亲自倒在白瓷碗中,用银勺轻轻搅动,吹凉表层,又用唇轻碰碗沿试温——太烫了,再吹;温了,又怕凉了,再试——直到温度温热適口,才端著药碗,轻手轻脚走回榻边。
他先將锦被往下轻拉少许,而后一手轻轻托住虢莉的后颈,缓缓將她半扶起来,动作稳而柔。另一只手拿过自己常盖的素色软锦毯,叠得方方正正,垫在她身后,让她靠得安稳舒適。而后他一手端稳药碗,一手执银勺,舀起小半勺汤药,再吹凉勺中药汁,才缓缓递到她唇边。
他想起小时候,她来王府玩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哭得稀里哗啦。他也是这样哄她的——那时候他还不会哄人,笨手笨脚的,拿了块桂花糖塞给她,说“別哭了,吃糖”。她抽抽噎噎地接过糖,含著眼泪笑了。
现在她长大了,不哭了,可他还是想哄她。
“药有点苦,慢些喝,不著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著她,“喝完就给你拿桂花蜜饯。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,我让浮丘伯备了不少。”
虢莉悠悠转醒,虚弱睁眼,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眉眼。
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。他垂著眼,神色专注温柔,青衫领口微微敞开,少了几分仙气,多了几分人间暖意。他的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是几天没合眼,可看著她的时候,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,像工坊窗外洒进来的月光。
她张口,慢慢喝下汤药。苦涩在舌尖蔓延,心底却泛起绵绵甜意。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,捨不得移开半分,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许多。
原来被他照顾,是这样的感觉。
她以前从没想过。她只想过,要是有一天,他能多看她一眼就好了。能记住她爱吃什么就好了。能在她生辰的时候,亲手做一件东西送她,就好了。
他都做到了。可她贪心,还想要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