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天津卫的方向,不知道是谁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他们在庆祝新船归航。
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,两个人拥抱着,也在庆祝。
庆祝的不是银子,不是货物,不是朝堂上的胜利,而是一种更私密的、更温暖的、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东西——一种“我们一起做到了”的、难以言表的、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满足感。
新船归航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。
不是萧曜放出去的消息,是韩章。
韩章在码头上清点货物的时候,周围围了上百号人——船厂的工匠、码头的苦力、附近的百姓,还有各府的探子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天津传到通州,从通州传到京城,不到一天,满京城的人都在说:靖安亲王的新船从南洋回来了,拉了一船的宝贝,还有白花花的银子。
朝堂上的反应,分成两派。
浙党一派喜忧参半。喜的是,海运终于证明了它的价值——朝廷有了新的财源。忧的是,这个新财源掌握在靖安亲王手里,不在他们手里。
燕党一派则是另一副嘴脸。
赵国公李崇——萧曜的舅舅——在朝堂上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说:“老夫的外甥,就是有本事!西北能打仗,海上能赚钱,这才是皇家的好儿郎!”其他燕党成员跟着附和,但心里怎么想的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太子一派按兵不动。
太子萧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,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、温和的、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笑。
他的幕僚们私下议论,说靖安亲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,锋芒太露,早晚要吃亏。
太子听了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最值得玩味的,是三王爷萧晟的反应。
萧晟那天没有上朝。他称病——说是偶感风寒,需要静养。但萧曜知道,他没有病。他只是在想对策。
萧晟的王府在京城东面,离皇宫不远,比萧曜的靖安王府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
他的幕僚团队有几十号人,其中有几个是从江南挖来的绍兴师爷,精于算计,擅长阴谋。
萧晟称病的这几天,他的王府灯火通明,幕僚们进进出出,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。
萧曜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,三王爷这几天见了很多人——有漕运系统的旧人,有浙党的边缘人物,有京营的中层军官,甚至还有几个东厂的番子。
他在织一张网,一张大网,网的中央,是萧曜。
萧曜在书房里听完汇报,没有说话。
沈云锦坐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纸上画着一张关系图——三王爷见了谁,这些人又和谁有关系,关系网如何交织,如何渗透。
她画了很久,画到最后,笔尖在纸的中央点了一个点。
那个点,是萧曜。
“三王爷在布局,”沈云锦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不是要对付王爷一个人,他要对付的是——王爷身边所有的人。韩章、马成、天津船厂的工匠、都水运使司的属官,还有——奴儿。”
萧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起来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沈云锦已经习惯了。
“他不会动你,”萧曜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动你太明显了,等于是直接向本怪宣战。他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那他会动谁?”
萧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韩章。”他说。
韩章确实遇到了麻烦。
不是三王爷直接动的手,而是三王爷的人通过漕运系统的旧人,在韩章负责的河道疏浚工程上做了手脚。
天津附近的一段运河,原本应该在四月完成疏浚,但因为种种“意外”——工匠被挖走,材料被截留,天气“不巧”地连下了半个月的雨——工程一拖再拖,拖到了五月还没完工。
韩章是个老实人,他以为这些“意外”真的是意外。
他在给萧曜的报告中,用了“天时不济”、“人力和合”这样的词,说自己会加紧督促,争取在六月前完工。
萧曜看了报告,苦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