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公听闻道门二字,眼神一下子清澈了。
按理来说,以他国公的爵位,地位在道门之上。
可惜道门就是理。
安王鬆了一口气,幸亏影卫点出了道门,否则今日之事,当真难以收场。
影卫的目光投向荣国公,似乎在询问,是否出手。
庭院中,空气凝固,沉重,压抑。
就在此时,一名门客脚步匆匆,从內堂小跑而出,人未至,声先到:“殿下,评诗的头甲出来了!”
门客一脚踏入院中,这才察觉气氛不对劲,眾人目光交错,不见言语,於是,他后半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安王见状,打了个哈哈,说:“既然如此,那便快些公布吧。”
大家如梦初醒,纷纷附和,要求快些公布,看看头甲花落谁家。
门客不敢怠慢,將一张巨大的黄麻纸展开,两名侍从上前,合力將其悬掛於庭院中央的木架之上。
纸上以浓墨书写著一个个名字,自上而下,排列有序。
因时间仓促,难以评出具体的名次先后,只能以序列的形式呈现,故而许多人的名字並列於同一档。
眾人目光自下而上,一路寻觅。
可那最高处,头甲的位置,空旷得只容得下一个名字——曹子羡。
门客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经诸位大儒合议,曹子羡曹公子,位列头甲,无可爭议。”
此言一出,满院譁然。
即便方才见识了那份狂傲,可评诗与诗论,终究是两回事。
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,竟能压下满堂见识广博的名士,这如何不让人感到诧异。
安王抬手虚按,说:“为免诸位不服,本王提前命人將头甲对每首诗的评定,悉数写於纸上,並印刷了百份,诸位皆可取来一阅。若有质疑,儘管当场提出。”
说著,一名侍卫捧著一沓厚厚的纸张,走了上来。
顾离站在原地,手捂著脖颈,没工夫关心什么评诗的先后。
罗韜按捺不住,大步流星,第一个衝上前去,从侍卫手中抢过一张纸。他目眥欲裂,死死盯住纸上的字,他要看看,曹子羡究竟是凭什么能躋身头甲。
很快,那沓厚厚的纸便被分发一空。
起初,院內还满是低语,可隨著眾人目光落在纸上,那些声音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罗韜捏著纸张的手指,他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嘴唇翕动了数次,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。
半晌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文人长嘆一声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“三十二首诗,每一首,都只用八个字评定。难怪他交卷如此之快。”
“饶是如此,竟能字字珠璣,准確无误,多一笔则赘,少一笔则失。老夫平生闻所未闻。”旁边一人接口道,声音里满是震撼。
“看看这句,『叫囂浅直,殊乏雋永,这评的不就是我的那首《望江潮》吗?我自詡豪迈,原来在他眼中,不过是浅白叫囂。”
“还有这句,『粗头乱服,未臻大雅,妙,当真妙啊!”
“不止,你们看这几首,『剑拔弩张,失之中和是评诗风过激之病。『纵轡驰骋,韁绳尽失是评行文失控之態。『雷同鼓譟,自詡雄豪是评一味模仿前人之弊。『空腹高叫,內蕴不足是评诗中空洞无物之嘲。『破律坏度,古法尽弃,是评不守格律之讥。天哪,这几乎是当下豪放诗的所有问题,都点出来了!”
一名文士念著纸上的评语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只剩下满脸的苦涩与敬畏。
“看来,碧湖畔那一席话,並非狂言。是我等坐井观天,小覷了天下英雄。”
“惭愧,当真惭愧啊。”
另一人忽然又有了新的发现:“不止是豪放之诗!你们看这几条,『雕琢过甚,真气已失,这说的不就是王兄的咏物诗吗?批评他刻意堆砌辞藻,反而失了灵气。『格调卑下,类同俚谣,批评意境庸俗,不够高雅。『意脉滯涩,理胜於情,批评说教意味太重,缺乏真情实感。『优孟衣冠,徒具形骸,批评一味模仿古人,没有自己的风骨。还有这个,『玄言赘语,如坠雾中,批评语言晦涩,故弄玄虚!”
隨著一句句评语被念出,庭院中的气氛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