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着那身我只在古老壁画上窥见过一角的、真正属于水之神的华丽装束,那流动的裙摆仿佛由星河的碎片与初生的月光共同织就。
神装的芙卡洛斯,脸上带着平静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,就这么看着我和那维莱特的到来。
“水龙,水龙,别哭啦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第一捧融化的雪水,带着一种安抚孩童般的、不容置喙的温柔。
那维莱特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这才发现,不知何时,他这位掌控着枫丹全部司法的最高审判官,竟已泪流满面。
紧接着,芙卡洛斯的目光转向了我。
那双海蓝色的异色瞳,跨越了灵魂与物质的界限,精准地与我对视。
她的视线越过我,望向我们所有人的头顶。
在那里,悬浮着一柄由最纯粹的水元素能量凝聚而成的、巨大到足以斩断天空的断头剑。
那柄剑,散发着审判万物的、冰冷而又绝对的威严。
那是专门为处决神明而准备的,最终的法庭。
“这是为你跳的,最后一支舞了。”她对我说道,那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诉说着一句最普通的情话,却蕴含着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悲伤。
那维莱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。
无数个足以颠覆他数百年认知的疑问,像失控的洪流,在他脑中疯狂冲撞,让他这位活了数个世纪的龙王,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“茫然”的情绪。
而我,我的灵魂在看清那柄巨剑、在听到那句告别的瞬间,便坠入了无尽的、冰冷的深渊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所有的碎片,所有的线索,在那一刻瞬间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又残忍的血色图景。
五百年的独舞,五百年的伪装,那台不断积攒着能量的机器,这场审判芙宁娜的闹剧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:积攒足以判处一位神明死刑的庞大能量,然后,用这股能量,亲手将她自己,送上断头台。
她要用自己的死亡,来欺骗天理,来偿还枫丹人与生俱来的“原罪”。
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,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、以自己为祭品的,神圣的欺诈。
我意识到了,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一切。
我的嘴唇颤抖着,我想喊出她的名字,我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做,我想告诉她……我爱她,告诉她我们还有一个孩子。
但是,我的灵魂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在这场由神明亲自编排的、无法逆转的悲剧面前,我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、被夺走了所有台词的,卑微的见证者。
优雅的华尔兹舞曲,如同鬼魅般,在这两个割裂的时空中同时响起。
音符像是拥有了生命,流淌过我那被撕裂的意识。
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旋律,是我们在这座歌剧院的舞台上,第一次笨拙地牵手,第一次亲密地相拥,第一次不顾一切地交合时,那无声世界里唯一的伴奏。
它曾是我们私密的欢愉,此刻,却成了送葬的哀乐。
我的灵魂,我那属于右眼的、能洞悉真实的意识,就这么被禁锢在这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深蓝色海洋之中。
我漂浮着,伸出手,却只能徒劳地穿过她那由光与数据构成的、圣洁的神装。
我碰不到她,碰不到她那微微隆起的、孕育着我们骨血的腹部,也无法拭去她眼角那抹晶莹的、却不是为自己而流的泪水。
芙卡洛斯开始跳舞了,就在这片以整个枫丹的律法为基石的、宏伟的舞台之上。
她的舞步依旧是我记忆中最优雅的模样,但那份优雅,却被怀孕的身体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心碎的笨拙。
每一次旋转,她都显得有些吃力;每一次跳跃,落地时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可正是这份笨拙,这份属于母亲的、属于凡人的重量,让她那支献给死亡的舞蹈,显得愈发决绝,愈发神圣。
她是在用全部的生命,在为我跳这最后一支舞。
而我的肉体,我那属于左眼的、只能看见凡俗表象的意识,则依旧呆滞地坐在轮椅里。
在那个混乱的、被巨鲸与水龙搅得天翻地覆的现实舞台上,在所有人都为了生存而奔逃或战斗时,芙宁娜,也开始跳舞了。
她的动作,与我灵魂另一端所见的芙卡洛斯,竟是分毫不差。
她也挺着那不可思议的孕肚,用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、属于人类的躯体,跳着和神明一般无二的舞步。
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浮夸,只有一种令人动容的、属于演员在落幕最终场时的庄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