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闻人谪星站在原地未动,雪白的衣袂在幽暗中像一片静止的云。他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,双眸微眯,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。
“追。”
薄唇轻启,一个字轻飘飘落下。
黑暗像潮水般猝然涌上。
花拾依只觉得后颈传来针尖似的刺痛,随即四肢一软,向前扑倒。
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襟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几双迅速逼近的黑靴,踏碎了水面摇晃的倒影。
意识如同坠在深潭之底,混沌而沉重。
花拾依挣扎着,终于挣破那层无形的桎梏,猛地掀开眼帘。
身下是陌生的、过分的滑软,丝缎冰凉地贴着皮肤。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,是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花卉的熏香。
视野逐渐清晰。
红。
铺天盖地的红。
赤色纱幔低垂,流苏轻晃。
身下是厚实的锦被,密匝匝绣着交颈的鸳鸯,金线在烛光下闪烁。
而他身上,竟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件正红绣服,宽袖广身,精致的云纹与缠枝莲在衣料上蜿蜒。
烛火将满室浓烈的红色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红浆液,光影摇曳,令人目眩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床侧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几分狎昵。
花拾依倏然转头。
闻人谪星就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。
他穿着一身云纹白袍,烛光柔和了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,却将他眉眼衬得愈发清俊雅致。
然而,当他抬眼望来,嘴角噙着那抹笑时,花拾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。
花拾依猛地撑起身,锦被滑落,那身刺目的红衣在烛火下愈发灼眼。他盯着闻人谪星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: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将我绑出天狱,弄到这鬼地方——”
“自然是,”闻人谪星从容起身,伸手抚过床沿流苏,缓步走近,在床榻边沿坐下,“救你啊。”
他倾身向前,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。
花拾依呼吸一滞,愣住了。
趁他失神,闻人谪星已轻轻托起他的下巴,细细端详他的脸,目光逡巡,语气里满是怜惜:
“这些日子,在天狱里吃了不少苦吧?瞧这小脸蛋,都瘦了。”
那触碰如同毒蛇爬过皮肤。
花拾依骤然回神,一把挥开他的手,向床内侧缩去,眼底是惊怒与难以置信:“你疯了!你这般劫狱,只会坐实我畏罪潜逃,八仙盟岂会善罢甘休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闻人谪星唇边那点虚假的温柔倏然敛去,眸光幽深,深得骇人,“便真是你杀了林逢秋的女儿……又如何呢?”
花拾依脊背窜上一股寒意,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光滑的绸缎:“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闻人谪星姿态闲适,语气平淡:
“若你是我闻人家的人,便当真杀了人,又如何?我自有千百种方法,让你干干净净,全身而退。”
他话音微顿,侧首看向花拾依,眼底那点温情骤然褪尽,露出锐利:“可你偏偏选了叶庭澜。”
“那个满口道义的伪君子。”
他轻轻嗤笑一声,“为了维系他那点公正无私的名声,即便你清白无辜,他不也将你亲手送进了天狱那种鬼地方么?”
平心而论,那夜情形,众目睽睽,剑染鲜血,即便人非花拾依所杀,嫌疑也如铁幕般沉重难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