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面前的紫檀御案上,摊开的正是今日早朝的条陈。
文斐然认得那些纸。
那是他亲手誊抄、亲手呈上去的。
黄河决口、苏杭泽国、户部无银、群臣建策让江南巨贾苏望岳代天子出面赈灾、以苏玲珑殿前失仪为由行父偿女债之实——每一个字都是从他的笔底下流出来的,此刻却铺在龙案上,皇帝半倚在龙椅上,贵妃就在他耳边。
文斐然是个老狐狸,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他太清楚“过度恩宠”意味着什么。
历朝历代,凡是被帝王宠到这种程度的女人,要么成为祸国的妲己妹喜,要么成为被清算的替罪羊。
而无论哪一种结局,连带遭殃的都是她背后的家族。
所以今天他来芷兰阁,除了呈送早朝详录之外,更重要的目的是观察。观察女儿和皇帝之间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芷兰阁的正殿比寻常妃嫔的寝宫要宽敞得多,这是赵恒特批扩建的。
殿内的陈设也早已不是后宫规制,而是按照赵恒的喜好重新布置过,处处透着一种混合了书房与寝殿的暧昧气息。
文斐然之前不是没有见过他们亲密的样子。
有几次他来芷兰阁禀事,也撞见过赵恒和文若兰依偎在一起的场景。
但那些时候,他们坐的是殿内的软榻,场景是私密的、暧昧的,可以被理解为帝妃之间的闺房之乐。
而且每次他进来,两人都会很快整理仪容,恢复正常的君臣之礼。
但这一次完全不同。
龙椅不是软榻。龙椅是天下权柄的具象化。坐在龙椅上的人,就是天下之主。
而此刻的画面是:文若兰坐在龙椅上,赵恒缩在她怀里。
这个画面的政治含义,足以让文斐然当场昏厥。
他应该开口提醒的。
按照规矩,臣子觐见,哪怕是皇亲国戚,也该先出声让陛下整理衣冠。
可文斐然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女儿坐在龙椅上,看着皇帝伏在她胸口像只啄食的雏鸟,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,膝盖先于理智软了下去。
这不正常!
太不正常了!!
他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一软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的砖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疼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瞬,但紧接着就被更大的恐惧吞没了。
他不敢抬头。
不敢看。
不敢说话。
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,双手撑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在等。
等女儿和皇帝像往常一样整理衣衫、端正仪态,然后用一句“文卿平身”把这尴尬的场面翻过去。
他等了很久,额头顶着地毯,那些细密的绒丝扎在他皮肤上,他却连动都不敢动。
他听见了声音,那种很轻的、唇舌与皮肤相互碾磨的声音,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响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冷汗从脊背的沟壑里往下淌,但他不敢抬头。
御案那边传来赵恒的声音,闷闷的,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捂着,含含糊糊的:“爱妃……嗯……”
殿内没有传来任何整理衣物的窸窣声,没有咳嗽声,没有“免礼平身”的话语。
传入他耳中的,是一些他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