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玲珑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。
她的意识从漆黑的深渊中浮起时,鼻腔里首先灌入的依旧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复合恶臭。
但比起昨夜还有所不同。
那股臭味中增加了一种新的成分,一股浓烈的、如同烧焦的头发和腐烂的皮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,辛辣刺鼻,带着某种化学的、非自然的、令人不安的尖锐感。
她费力地睁开双眼。
天光已经蒙蒙亮了。
灰白色的晨曦从头顶那些交错的干枯枝桠间洒落下来,将四周的景物照得模糊而惨淡。
她看到自己正被几只粗糙的、布满污垢的手抓着脚踝和手腕,如同拖拽一袋废弃的货物一般,在一条蜿蜒的山道上向高处拖行。
她的后背和臀部在碎石与泥土上反复摩擦,昨夜就已经被磨得通红破皮的肌肤此刻更是火辣辣地疼,但她已经无力挣扎了,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片被反复碾压过的、如同散架般的酸软与麻木。
昨夜的那些脸,那些属于乞丐的、在火光中被照得分外狰狞的脸,此刻依旧在她的四周浮动着。
他们沉默地、机械地走着,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。
他们的呼吸粗重而均匀,眼眶深陷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暴突的青紫色血管,如同蚯蚓般在皮下蜿蜒。
他们的步伐僵硬,步幅一模一样,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。
苏玲珑张了张嘴,想要骂,可喉咙里只挤出一阵沙哑的气音。
她实在太累了。
她的视线在一阵眩晕中变得模糊。
她看到前方的山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如同山体张开的、被烧焦了的巨口。
洞口周围的岩石是黑色的,如同被极高温的火焰灼烧过一般,表面布满焦裂的纹路。
洞口上方的岩壁上,似乎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,被某种深红的颜料涂抹过,远远看去如同干涸的血迹。
那个洞口越来越近。
一股从洞内涌出的气流扑面而来,潮湿阴冷,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某种如同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膻气息。
然后,她的身体被抬起,如同被扔进一口深井,坠入了那个黑暗的、散发着恶臭与硫磺气味的洞口之中。
洞口内部比外面还要黑暗。
但并非完全的漆黑。
洞壁的深处,有一些天然的岩缝,将极其微弱的天光透入,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黯淡的光斑。
就靠着这些微光,苏玲珑勉强看清了洞内的大致轮廓。
她身处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天然石室之中,头顶的岩壁最高处也只有六尺左右,成年男子必须弯腰才能站直。
地面是粗糙的、凹凸不平的石灰岩,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、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枯叶和腐朽的兽骨,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着腐败的、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空气潮湿到几乎能够拧出水来,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某种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菌类,在极暗的环境中如同无数只幽绿色的眼睛。
洞壁的深处,还有几条更深的裂隙通向未知的方向,从裂隙中传来的风声如同深埋在海底的巨兽发出的低吟。
苏玲珑被扔在了石室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岩板上。
岩板冰冷刺骨,她的后背一接触上去便猛地弹了起来,可四肢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。
她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石面上,如同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、还在抽搐的鱼。
那些乞丐散开了。
他们没有像昨夜在山路上那样立刻扑上来,而是各自缩到了洞壁的角落里,如同某种畏光的夜行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