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子花了就没了,可土地是永恒的。
只要把灾民手里那些肥沃的黄河冲积平原良田全部兼并到手,那便是子孙万代取之不尽的财富根基!
“妙!沈东家此计甚妙!”孟承礼拍案而起,满脸激动之色,“一面截留赈灾银,一面用粮食换土地。银子变成粮食,粮食变成地契。到时候,就算圣上追查赃银的下落,咱们手里只有粮食和地契,银子早就花光了,查无实据!而那些地契,早就过户到了各家的族人、亲戚名下,谁也追不到咱们头上!”
谢从简也彻底放下了顾虑,兴奋地搓着手:“孟兄,你说的三百万两截留,我看还不够。咱们何不再找几家大粮商,联合起来把灾区周边所有能买到的粮食都囤起来?到时候灾民想买粮,只能找咱们。价格嘛……自然由咱们说了算。”
“赵兄说得在理。”孟承礼捋着胡须,目光越发精亮,“周达,你回去跟韩大人说,让他那边的几个世家也动起来。陈州的刘家、许州的王家、曹州的张家,这几家在黄河两岸都有大量的田庄与粮仓。他们若是肯出面配合,在灾区设置借粮换地的据点,那这盘棋就算是活了。到时候兼并来的良田,他们拿大头,咱们拿小头,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”
周达点了点头,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本子,飞速地在上面记录着。
三日后,许州知府衙门。
许州知府陆彦博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一位是许州城内最大的地主——王家庄的族长王德厚。
此人年过花甲,满脸横肉,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狠毒。
王家在许州经营了五代,名下田产过万亩,粮仓里的存粮足够养活半个许州城一年。
另一位是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的韩砚舟的幕僚周达。
“陆知府,京城的意思,想必周先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王德厚的声音浑厚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,“这次黄河决口,许州辖下四个县尽数受灾。老夫估算了一下,至少有八万亩良田被洪水淹没。那些佃户、自耕农,手里的粮食全泡汤了,现在饿得连树皮都啃了。”
陆彦博是个面相儒雅、看似清廉的中年文官。
可他的“清廉”,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足够大的利益罢了。
此刻,面对着八万亩良田这块天大的肥肉,他那张一贯温和的脸上,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。
“王老,您直说,怎么个办法?”
王德厚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:“很简单。陆知府以衙门的名义,在各县设置赈济粮站。对外宣称,朝廷的赈灾银已到,衙门免费向灾民发放救济粮。”
“免费发放?”陆彦博皱了皱眉。
“当然不是真的免费。”王德厚嘿嘿一笑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绽开了一朵极其阴毒的花,“灾民来了之后,告诉他们,朝廷的赈灾粮数量有限,只够救一半的人。想要领粮,可以。拿地契来换。一亩田换三斗粮。嫌少?那就饿着。你的地反正也被洪水泡了,今年是种不了了,明年能不能种还两说。与其守着一张没用的地契饿死,不如换几斗粮食先活下去。”
“可若是灾民不肯卖呢?”陆彦博问道。
“不肯卖?”王德厚冷笑一声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饿死的滋味儿。老夫的粮仓里有三十万石存粮,够养活半个许州。但这些粮食,一粒都不会流入市面。陆知府只管把那些赈济粮站的口子收紧,每日放出的粮食限量减半。外面那些商户若敢私自卖粮给灾民,就以哄抬粮价、扰乱市面的罪名抓起来。不出五日,那些死撑着不肯卖地的刁民,就会自己跪着爬到粮站门口,把地契双手奉上。”
“至于那些已经拿到地契的灾民,领了粮食之后,也别指望能翻身。三斗粮食够吃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吃完了之后呢?地也没了,粮也没了,他们就只能给老夫做佃户,世世代代给老夫种地。”
陆彦博沉吟了片刻,抬头看向周达:“京城那边,韩大人的意思呢?”
周达微微一笑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:“韩大人说了,许州兼并的良田,王家拿六成,知府衙门拿两成,剩下两成上交京城。地契过户时,走暗契,不入官府档案。来日圣上若查,许州的账面上只有灾民自愿典卖的记录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好。”陆彦博终于点了头。
与此同时,在更远处的曹州,另一场更为庞大、更为系统的土地兼并阴谋,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曹州是黄河决口的重灾区。
洪水退去之后,留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淤泥荒滩。
那些曾经金灿灿的麦田、绿油油的菜地,如今全都变成了灰黄色的烂泥塘。
无数的村庄被夷为平地,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桩和半截泡烂的土墙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灾民们衣衫褴褛,面如菜色,三五成群地蹲在泥泞的路边。
有人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婴儿,有人守着一具被洪水冲上来的亲人尸体默默流泪。
更多的人,只是呆呆地坐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仿佛灵魂早已被这场浩劫抽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