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只说到该如何回应、如何保全、如何让赵恒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,却没有人把完整的话说出来。
那片刻的沉默,比任何直白的谋划都更危险。
韩砚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目光掠过众人,逐一确认每张脸上的神色。有人愤怒,有人恐惧,有人犹豫,也有人已经露出破釜沉舟的决意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端起酒盏,说道:“今夜既是诗会,便只谈诗。”
谢从简看了他一眼,淡淡接道:“可有些诗,写的是山河风雨,读的却是人心。”
众人举杯。
水榭外,胡人舞姬们又开始了新一曲舞蹈。她们踏着鼓声旋转,铃铛一阵接一阵地响,彩袖在灯影间划过明亮的弧线。
从戌时到子时,舞曲换了七八支。
她们中途只喝了几口水,便继续起舞。偶尔有人朝水榭望去,看见那些汉人官员神情严肃、低声交谈,却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。
而水榭之中,那群重新聚拢的文官也没有离席。
他们一遍遍核对近来各地的损失,盘点被赵恒斩断的关系,回忆哪些人已经下狱,哪些人尚可联络,哪些地方还留有旧日根基。
他们说得越久,面色越沉。
原先因为文斐然投靠而散开的官员,终于在共同的危机前重新靠拢。
赵恒的清查没有摧毁他们,反而让他们意识到,若再各自退让,便只能一个个被皇帝剥离、审问、替换。
他们没有请燕明玉,是因为燕明玉与文斐然关系密切,立场早已无法确认;他们没有请文斐然,是因为没人知道那位首辅如今究竟是同僚,还是皇帝安插在他们中间的耳目。
这场诗会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一句完整的谋反之言。
可每一个人心里,都已经明白了这次聚集的意义。
官员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密谋,冬至,使他们最好的机会,那是大炎王朝第一大祀,重于元旦、圣节。
全程天子亲祀、三献礼、百官陪祀、宗室从祀、藩属列席、数万执事、千官随行,是一年中皇帝暴露在外、人员最杂、防卫最容易出现空档的大典。
也是他们,最后的机会。
夜半之后,园中只剩风声、鼓声与舞姬的铃声。
最后一曲胡舞结束时,天边仍是一片漆黑。
舞姬们扶着彼此退到廊下,擦去额上的汗珠。
她们听不懂汉语,也不知道水榭里的官员为何一坐数个时辰,更不知道这座园子里正在酝酿怎样的风暴。
韩砚舟站起身,环视众人。
“今日到此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众人先后起身,整理衣冠,分批离开水榭。
有人从侧门走,有人绕过假山,有人乘夜色从后巷离去。
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多余寒暄,甚至没有交换明显的眼神。
只有那几卷所谓的诗稿,被悄悄收回袖中。
园门重新合上后,主人命人熄灭大半灯火。胡人舞姬们被领回后院,水榭渐渐恢复寂静。
而在更深的夜色中,文官集团已经重新聚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而胡人舞姬的房中,一只带着信筒的飞雀被悄然放飞。
赵恒以为自己正在清理天下积弊,却没有意识到,那些被他逼到墙角的人,已经开始把恐惧、愤怒与利益重新编织在一起。
但另一边,冬至将近,祭坛即将点燃,京城内外的气息一日比一日肃穆。
这一年的冬至大祀,赵恒下旨按“国朝极盛之礼”筹备。
礼部尚书亲自领头,太常寺卿、光禄寺卿、郊祀局使、殿前司都指挥使、内侍省掌礼太监一并入南郊听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