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点响起,舞姬们扬袖旋身,铃声清脆,衣摆如花一般绽开。
无人真正欣赏舞姿。
韩砚舟在水榭坐下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开封府那条线,断得太快了。”
旁边的盐铁司官员孟承礼冷着脸道:“不只是开封府。京东路的漕粮一断,往后各州的仓储都要重新盘点。扬州盐引也被收回不少,原本已经谈好的几家商号,现在连门都不敢进。”
“苏州织造那边呢?”有人问。
“更不用说。”孟承礼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“织户的工钱被直接核发,织造监再想从中抽成,便要留下明账。连原先负责替人说情的中书舍人,都被叫去问话。”
水榭里沉默了一阵。
他们都清楚,这些看似分散的案件,其实正好击中了文官群体赖以维持权势的几个关键节点。
钱粮是根,盐铁是骨,漕运是血脉,地方吏治则是触手。
赵恒这一轮清查,像是将手直接伸进了他们的腹中。
“最麻烦的是那些百姓。”监察御史卢慎之低声道,“过去他们遇到事情,总要通过地方官府递状子。现在红云商会的商路遍布各地,商队随时能把消息送进京城。再加上不夜城那些人,他们连州县衙门都绕开了。”
“百姓不过是一时兴奋。”韩砚舟冷声道,“等风头过去,他们自然还会回来求官府办事。”
“可风头若一直不过去呢?”
这句话让众人再次安静下来。
谁都知道,如今的赵恒军政财权一把抓,眼线遍布天下,偏偏又年纪轻轻,哪怕每年像这样清查一次,他们可扛不住。
园外的风吹过竹林,发出细密的簌簌声。
舞姬们换了一支曲子,鼓点变得更加急促。
她们围成一圈,踏着鼓声交错旋转,面容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笑意。
兵部职方司郎中顾廷岳看着她们,忽然道:“陛下如今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沉迷后宫了。”
“只是暂时。”谢从简说道,“冬至祭祀逼着他亲自过问朝政。等礼仪结束,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回到玄曜殿?”
“可他已经尝到了亲自掌权的滋味。”顾廷岳摇头,“一个年轻皇帝一旦发现天下都能按自己的意志运转,便不会甘心再把权柄交给别人。”
“文大人不是一直在替他办事吗?”
“替他办事,不等于让他放心。”顾廷岳看向韩砚舟,“文斐然这几个月做得越周全,陛下很满意,但也行正因如此,陛下可能会因此形成现在这种,平日里文相掌权,陛下时不时出门肃清吏治的模式。”
“更何况,如今的文相,真的会帮我们遮掩吗?”
这番话说得分外直白,众人听后神色各异。
文斐然曾经是他们的领袖,如今却成了皇帝最顺手的一把刀。
谁也无法否认,他确实让不少旧党免于覆灭,可同样也正因为他的归顺,赵恒才得以迅速整理各地情报,掌握官员之间的关系网。
有人低声骂道:“早知今日,当初便不该让他独自进宫。”
“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卢慎之冷声道,“他已经站到御阶之下了。”
园中又换了一曲胡舞。
一名舞姬旋身时脚下稍有踉跄,旁边的同伴赶忙扶住她。
她们互相说了几句胡语,便重新整理衣摆,继续跳舞。
她们“完全不懂”水榭中那些汉人官员谈论的是什么,只知道乐师没有停,舞便不能停。
夜色渐深,诗会中的酒菜陆续撤下,诗稿也无人再看。
那些挂着“诗会”名义的文官,渐渐将话题从诗文转向朝局。
他们抱怨盐引被收、漕粮被查、地方仓储被清、旧日门生被审,也抱怨皇帝将他们视作可随时丢弃的旧臣。
有人说赵恒忘恩负义,有人说红云商会才是最大的祸根,有人说不夜城的情报网必须尽早处理,也有人认为如今最重要的,是先把散落各地的旧关系重新连接起来。
但当话题触及真正的下一步时,水榭中的声音便会压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