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长悯捡到宣瑾时正值严冬。
五六岁的孩子独自缩在街角,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。宣长悯受邀前去某家除邪祟,出府时正看到这副景象。
那孩子衣裳单薄,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,街口人来人往,无一人为他驻足。
宣长悯不忍幼童受苦,便主动伸手为其遮风挡雨。此后,他成了蓬莱最小的弟子。
他生得粉雕玉琢,宣长悯取名“瑾”,意在告别过去流离失所的处境,从此如玉般纯粹温润。
进入蓬莱后宣瑾表现得乖巧听话,无人可知他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。
蓬莱覆灭,归根结底也有他的责任。若他能及时察觉宣瑾异样,这地方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。
如今三界命运握于他之手,若继续放任宣瑾残害生灵,必成世间大患。
宣长悯背过身,怅然道:“你说的我会做到,无需担心。”
程九走了。
蓬莱很静,除了他一人,就只有风声,他枯坐在屋中静静等待。不知过了多久,琉璃镜中回荡起阵阵波动。
宣瑾进入琉璃镜的下一秒,幻境活了。山下传来阵阵嬉笑,弟子样貌的人影在山间走动,瞬间热闹非凡。
宣长悯隐去身形,亲眼目睹了宣瑾残杀师门。
即使琉璃镜中的一切只是幻象,但宣长悯知道,宣瑾不过是将千年前的事又重新做了一遍。
千年前他临近渡劫,不知怎的患上了时不时头晕目眩的毛病,为此宣长悯闭关数日,稍有好转后方才出关。
可当他踏出洞府,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之景。
无数弟子倒在地上,昔日生意盎然的土地也成了一片荒野。
他走过满地的弟子尸体,最终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。
倒地的弟子里没有宣瑾,可他却在石壁上看到了深深剑痕。
那是他前不久教给宣瑾的剑法,只有宣瑾一人习过。
真相呼之欲出。
他的指尖停在剑痕上良久,转身奔赴西陇国。
宣瑾想要飞升,灭了蓬莱不够,还将手伸向国境人。他迫切想得到万灵灯,指使守卫将人丢入熔炉炼造,国境人接二连三地死去,宣长悯救下流玉已是极限。
他击退守卫,重新打量起这个最受宠爱的弟子。
宣瑾神色如常地站在熔炉旁,手里是刚炼成的万灵灯。
见到宣长悯,宣瑾没有惊慌,反而真诚说道:“师尊,这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,求您给我条生路。”
养育多年,宣长悯了解他的习性。宣瑾不仅没有说谎,还在滥杀无辜这件事上毫无悔意。
他承认那时自己对宣瑾还抱有一丝期待,宣长悯总觉得眼前这人还是过去那个听话的孩子,如今宣瑾误入歧途,只要他悉心劝导,终有一天能醒悟过来。
但面对他的劝阻,宣瑾选择挥剑相向,多年师徒情谊在此刻荡然无存。
宣瑾剑法由他倾囊相授,就算倚靠大量灵力提升修为,他也能发觉其中破绽。
宣长悯手腕一转,剑身相撞,玉溪春应声断裂。
问心直冲面门而来,宣瑾呼吸一窒,握紧手中只剩半截的剑。他声音颤抖,惊慌失措道:“师尊!”
宣瑾的害怕不似作伪,宣长悯动了恻隐之心,剑尖往旁微微歪了几分。
正是这一瞬的悲悯,他丧命于昔日弟子之手,转世投胎成另一人。
谁也想不到千年后二人重逢是这般情形。
镜中再遇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宣瑾身受重伤,论较量,自然是比不过他的。看着宣瑾颓然跪地,宣长悯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。
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有些太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