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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(第1页)

疼痛是慢慢渗进来的。先是一下一下的搏动,从肩胛骨下方那个窟窿往外跳,又从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里钻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骨缝里。

然后才是意识,像从深水里往上浮,一点一点地浮,浮到淮王府的横梁上。楠木的,雕着云纹,那纹路他太熟了,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
往常这个时候,师父会坐在窗边喝酒。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会从窗户那边飘过来,裹着一点笑,一点不怎么上心的关切,问一句“醒了”。

今天窗边没人。

萧烬偏过头。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上的箭伤,疼得他眼前一黑,他咬着牙没出声,等那阵黑雾从视野里散去。烛光从床侧漫过来,把一个人影投在他枕边。谢怀朔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他的手,攥得很紧,像是攥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漏掉的东西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个样子。

谢怀朔的眼睛红着,眼眶下面淤着一圈青黑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得很紧。他的手凉得不正常,指尖在发颤,那颤意顺着手心传过来,把一整夜的煎熬都抖落在萧烬的掌心里。他的呼吸是乱的,一深一浅地交错着,和他平日里那种什么都懒得放在心上的从容完全不一样。

萧烬没有出声。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师父的侧脸,呼吸又浅又慢。谢怀朔的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着,投下一小片抖动的影子。他的几缕头发散了,垂在脸侧,泛着柔和的光,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着白。

萧烬看了很久。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,久到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又躲进去。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软绵绵的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可他还是动了动手指,在谢怀朔的掌心里,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。

谢怀朔猛地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后怕,还有一种萧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心疼也好,可怜也罢,归根结底是在乎。

萧烬嘴角弯了一下,他想说点什么,嗓子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水。”

谢怀朔几乎是弹起来的。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,萧烬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薄衫底下绷出两道锋利的轮廓,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。水端过来,谢怀朔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他唇边,动作小心翼翼,萧烬喝了两口就呛了,咳得整个人蜷起来,肩上的白布又洇出血来,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谢怀朔放下杯子,手按在他肩上,隔着白布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不正常:“别动,伤口刚换了药。”

萧烬缓过劲来,重新躺平,眼睫上还挂着呛出来的水光。他看着谢怀朔重新在床沿坐下,看着谢怀朔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,指尖凉凉的,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。

“师父,”他开口了,声音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,“您守了一夜?”

谢怀朔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萧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萧烬由着他动作,看着师父的发顶,想伸手把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去。他试了一下,右手完全抬不起来,左手还在谢怀朔掌心里攥着,他也不舍得抽出来,最后还是躺着一动不动。

“萧烬。”谢怀朔开口了,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差点死了。”

萧烬看着他,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睛,看着那圈青黑的眼窝。他试着笑了一下,嘴唇干裂得厉害,一笑就扯出血丝来:“您都说了是差点。我这不是还活着吗。让师父担心了。”

谢怀朔抬起头。眼前这个人,胳膊上缠着白布,腿上也是,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,脸上带着失血过多的蜡黄,嘴唇发白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“吓死我了。”谢怀朔说。

萧烬的目光从师父的眼睛移到眉心,从眉心移到嘴唇,从嘴唇又移回眼睛。那目光很慢,很沉。

“师父,”他说。喘了口气才接上下一句,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,白布底下又渗出一线红。“您怕什么?”

谢怀朔愣了一下。

“您怕我死了,”萧烬面上的弧度大了些,眼底却渐渐升起水光来,“您怕我死了,没人给您做饭。怕我死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口气提不上来,停了两秒才续上,“怕这淮王府空空荡荡的,就剩您一个人。”

谢怀朔的脸色变了:“萧烬——”

“就剩您一个人,”萧烬没有停,“没人帮您翻萧屹的案子。没人给您跑腿。没人——”他停了一拍,嘴角弯了弯,那个笑里有自嘲,也有藏在自嘲底下的试探,“没人给您养老送终。”

谢怀朔的手猛地攥紧了。他的眼睛更红了,他张了张嘴。

萧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“您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,”他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枕边漏进来的一缕夜风,“还记得吗?”

“第二天您醒了,”萧烬说。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状纸,只是在陈述事实,不添油,不加醋。“您说您喝醉了,什么都不记得。让我别放在心上。说那是醉话,当不得真。”

谢怀朔的嘴唇动了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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