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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斗(第1页)

柳条巷藏在城西长乐巷的边角,名字起得雅致,骨子里却是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旧巷。两壁高墙灰扑扑地耸立着,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,月光从墙头勉强挤进来,只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线惨淡的银白。

萧烬站在巷口,玄色劲装将他整个人融进夜色里,只有腰间剑鞘偶尔折出一道极淡的银光。赵铮从暗处闪出来,脚步声微不可查,低声禀报:“半个时辰前线人在这附近撞见王通,身边只带了三个人,进了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
萧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巷子深处投去,问了两句里面的情况,赵铮摇头,只知道门后面有个院子,多大也不清楚,前后两条出路都已经围住了。

“带三个人从侧面翻墙,找到后门守死。”萧烬吩咐完,整了整袖口,迈步走进巷子。三个皇城司的力士跟在他身后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不急不缓。

巷子越走越窄,月光越走越稀。那扇黑漆小门出现在右手边的时候,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,铁门环锈得发黑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萧烬偏了偏头,一个力士上前一脚踹开了门。
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院子里两个灰衣汉子正蹲在门前抽烟,火星子还亮着,看见有人冲进来,手忙脚乱地去拔刀。萧烬没有给他们拔刀的机会,剑光一闪,第一人腕上血线飙出,刀未出鞘便捂着手腕倒了下去,第二人被剑脊拍在太阳穴上,一声不吭地瘫软在地。

萧烬并没有过多停留,只是提着剑穿过天井往后院走,剑尖上滴着血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
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。两口木箱摆在院子中央,箱盖已经打开,一口箱子里是弩机,萧烬草草扫了一眼,像是千机阁的形制,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另一边,另一口箱子里全是账册,靛蓝色的封皮摞得整整齐齐。箱子旁边倒着一把椅子,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袍,人已经不见了。

他走到箱子前蹲下,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。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条目,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、去向,每一笔都工工整整。他想起当初北境之行,他和谢怀朔在一处匈奴据点查抄到的物件里也混着千机阁的东西,若这两件事之间当真——

一支弩箭从厢房的窗棂里射出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萧烬侧身避开,将那本账册贴身放好,拔剑出鞘。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门板上,入木三分。他反手一剑削断了第二支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箭,箭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,箭头在他剑身上磕出一星火花。

“赵铮!厢房!”

赵铮已经从侧面扑进去了。窗棂碎裂的声音、刀剑相撞的声音、一声闷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。赵铮从厢房里探出头来,脸上溅了一道血:“头儿,拿下了。嘴里含着毒囊,没来得及咬。活的。”

萧烬低头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挣扎的人,点头示意了一下,随即转身往后门走去。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,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月光照不进来,整条巷子黑漆漆的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

走出几步,他停下了。
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脸上戴着面具,看不出长相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拔刀,只是提着灯笼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人。

“王通?”萧烬按上剑柄,目光如炬。
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看了萧烬一会儿,把灯笼举高了一点,光照在萧烬脸上,把那张沾着血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:“萧指挥使,你来晚了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“你长得不像你爹。若是他泉下有知,看见你如今这番模样,不知会为你长大成人感到欣慰,还是会看你为杀父仇人卖命而死不瞑目呢?”

萧烬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人。他一边听着,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——这人身手不弱,却不拔刀;抢在他们之前出现在这里,却不像是来灭口的。他把账册和弩机留在院子里不动,只带走了王通,说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确保王通这个人活着落在他们手里,而不是毁灭证据。

而那一句“你长得不像你爹”,既像是故弄玄虚,又像在暗示什么。

“谁让你带的话。”萧烬没有接那个话茬,直截了当地问。

那人把灯笼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一步,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萧烬,从袖中摸出一物往地上一掷。白烟炸开,呛人的气味霎时灌满了窄巷。

萧烬早有防备,在白烟炸开的瞬间屏住呼吸,向后撤了半步。烟浓得像一堵墙,遮住了视线,只听见一道极轻的衣袂破风声——那人没有往巷口跑,借烟幕腾身而起,靴尖在墙面上连点三步,整个人掠上了墙头。

萧烬从烟幕中冲出来,抬头正看见那人蹲在墙头的剪影。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,把面具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人低头看了萧烬一眼,转身沿着墙脊疾奔,脚踩在瓦片上,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萧烬将长剑往腰间一插,退后两步助跑,一脚蹬在墙面上,身形拔起,五指扣住墙头的青砖,翻身而上。

上了墙头他才看清,这一片都是柳条巷的老宅,屋脊连绵起伏如黑色的浪头,各种树的枝丫从各处探出来,在夜风中簌簌作响。那人已经在十丈开外,身形在屋脊间起落,灰褐色的衣角在月光下一闪一闪,像一尾在黑色水面下游弋的鱼。

萧烬追了上去。

两个人在屋脊上展开了追逐,月光把他们照成两道模糊的影子,一个灰褐在前,一个玄黑在后,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忽高忽低。萧烬脚下不停,靴底踏过瓦片,追过几道屋脊之后渐渐拉近了距离。他在飞奔中拔出长剑,剑身在月光下抖出一线寒芒,一剑递出。

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身形陡然一矮,剑锋擦着他的头顶掠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他借着矮身的势头一个翻身,从屋脊上滚了下去,萧烬以为他要坠地,却见他在半空中伸手勾住了一根树枝,借力一荡,整个人又翻上了隔壁的屋顶。

萧烬脚下一蹬,瓦片终于承受不住力道碎了一块,但他的人已经凌空而起,一剑当空劈下。月光落在剑身上,溅起一蓬冷光。那人刚从树枝上翻上来,立足未稳,只能侧身硬接。他腰间一直没有拔出来的刀终于出鞘——刀身窄而薄,是一柄软刀。

刀剑相交,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两人在倾斜的屋脊上硬碰了一记,脚下的瓦片同时碎裂,碎瓦哗啦啦往下掉,惊动了巷子里谁家的狗,深巷里传来几声犬吠。两人各自退了半步,踩在屋脊两侧,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,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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