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萧烬已经重新站起来了。长剑握在左手里,剑身被月光照得通明。他站得不稳,左肩的箭伤在往外渗血,右肩的剑伤也在往外渗血,但他把剑举起来了——左手剑,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过左手剑。
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原来你会左手剑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萧烬主动扑了上去。
两人过了几手,最终萧烬的剑尖刺穿了那人右臂的衣袖,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,剑锋掠过那人的面具。
那人不再留手。软剑抖出三道剑花,分取萧烬的咽喉、心口、下腹。萧烬挥剑格开了前两剑,最后一剑却没能躲过,剑尖刺进了他的左腿。他的身形一歪,单膝跪地,但左手的剑没有停,一剑横扫逼退了那人追击的步伐。
两个人都站住了。隔着三步的距离,都在喘气。
萧烬单膝跪在地上,左腿的血顺着膝盖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摊。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,左肩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他的左手握着剑,剑尖抵着地面撑着身体,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。
“你认识我爹。”他说。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,血从灰色短褐的破口处渗出来,染红了一片。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算是旧友。”
“萧家的案子,和千机阁有关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巷子外面忽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,极密极急,是十几匹马同时疾驰的声音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如骤雨打在瓦片上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马队越来越近,黑暗中亮起十几支火把,火光照亮了巷口,照亮了青石板路面上的血渍。
霍青带着虎贲卫到了。
那人在火光映照下抬头看了一眼,收剑入腰,退后两步,纵身跃上屋脊。屋顶上的弩手们同时收了弩,跟着他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。萧烬没有追,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。
霍青翻身下马,看见萧烬浑身是血的模样,脸色骤变:“萧指挥使!殿下让我们来接应——”
萧烬没有听清后面的话。他看见火把的光,看见熟悉的旗帜,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。这一松,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走了,他的膝盖弯了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淮王府的亲卫们冲上来接住了他,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太医!快叫太医!”
有人在喊,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萧烬侧躺在担架上,用仅剩的力气把左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本靛蓝色的账册,封皮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的。他又往里摸了摸,摸到了师父的小木人和那枚挂着剑穗的祥云吊坠,把它们攥在掌心里,攥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
他望着淮王府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照着他攥紧的拳头,照着左半边身子蔓延上来的黑色,照着背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。
赵铮冲出包围圈跑了回来,身上也挂了彩,左臂胡乱缠着一条撕下来的衣摆,还在往外渗血。他一把握住萧烬的手,声音在发抖:“头儿,头儿你别睡!”
萧烬闭上了眼睛。
淮王府的正堂亮着灯。
谢怀朔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只扁酒壶,没喝。烛火快要燃尽了,灯芯上结了一朵极大的灯花,他没有去剪,只是看着那朵灯花。萧烬走了快一个时辰了,柳条巷离淮王府不远,来回半个时辰足够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,坐下,又站起来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,杂沓的,急促的,不止一匹马。谢怀朔猛地站起来,酒壶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酒液洒了一地。门被推开了,管家陈伯冲进来,他身后跟着赵铮,手里攥着一本靛蓝色的册子,脸色白得像纸,脸上溅着血,左臂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殿下,萧指挥使他——”
谢怀朔推开赵铮走出正堂。
院子里,淮王府的亲卫们正在从马背上卸下一副担架。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,把担架上那个人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。玄色劲装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,后背插着一支黑色的箭杆,箭头深深嵌在肩胛骨下方,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右肩到后腰有多处伤口,最深的在左腿,皮肉翻开,血还在往外渗。左半边身子蔓延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——指尖、手背、手腕、小臂、肘弯、肩膀,脖颈的经脉都泛着淡淡的青紫。
他左手攥成拳头,攥在胸口,指节泛白。
谢怀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看着担架上那个人,满脸的血,紧闭的眼睛,攥紧的拳头。他蹲下来,伸手覆在萧烬攥成拳头的左手上。那只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他没有掰开那只手。只是覆在上面,掌心贴着萧烬的手背。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,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和萧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