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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1 章(第1页)

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青,又从淡青变成了鱼肚白。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,先是一声两声,后来就多了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争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他听着那些鸟叫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头。这是他很多年的习惯了——想事情的时候,手指就会不自觉地动。以前有个人说过他,说你一想事情就跟敲鼓似的,吵死了。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,带一点不耐烦,但说完了会把他那只乱动的手握住,不让他敲。

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。温的。干燥的。带着薄茧。

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表情。

他坐在那里,试着去回想。回想那个人握住他的手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样子——是笑着的,还是没笑?是看着他的,还是低着头?他不记得了。他能记起来的是那只手的触感,骨节分明,拇指上有道疤,握过来的时候会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平,然后攥在掌心里,攥一会儿,等他的手不敲了再松开。

但他想不起来那张脸。

不对。不是想不起来。是他想起来的那张脸,和别人说的不一样。

他闭上眼。他记得的那张脸是笑着的。眉眼弯弯的,嘴唇弯弯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亮晶晶的,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被太阳一照。他记得那个人话多,一天到晚说个不停,从早上起来说到晚上睡觉,有时候他嫌吵,那个人就说“那你别听”,然后继续说。他记得那个人穿红色——红色的外袍,在雪地里走,像一团火。

他记得这些。他记得很清楚。

可是沈听寒说不是这样的。

沈听寒说那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青禾大娘说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一天到晚阴沉沉的。每个人说的都一样。

他睁开眼。

窗外有一只鸟停在了窗台上,歪着头往屋里看。灰扑扑的羽毛,圆圆的眼睛,黑亮黑亮的。它看了他一眼,然后飞走了。

司华年站起来。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书架前面。书架是旧的,紫檀木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架子上摆着书,一排一排的,有些是新的,有些是旧的。他把手伸到最里面,摸到了一个盒子。

那是一个木盒子,巴掌大,榉木的,没有上漆,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。他把盒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,打开。

盒子里面是一块手帕。叠得整整齐齐的,压在底下。他把手帕拿出来,抖开。手帕是白的,洗得发白了,边缘有些磨损,但干干净净的。帕子角落里绣了一个字——“川”。绣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挤在一起,像是初学针线的人练手用的。

他看着那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帕翻过来。背面有一小块污渍,深褐色的,洗不掉。是血。时间太久了,颜色已经变了,从红变成了褐,又从褐变成了深黑。

他不记得这块手帕是怎么沾上血的。他只知道这是那个人留下来的。那个人的针线活很差,差到什么地步呢——差到他第一次看见这块手帕的时候笑了半天,说“你这是绣的什么”,那个人一把抢过去说不给你了。他后来是从那个人枕头底下偷偷拿走的,拿走之后一直揣在怀里,揣了很久。

后来发生了什么?

他把手帕折好,放回盒子里。关上盒子。把盒子放回书架最里面。

然后他走出了书房。

院子里已经很亮了。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。有人蹲在枣树底下,手里拿着把铲子,正在往花盆里添土。靛青的长衫拖在地上,沾了泥巴,但他好像没注意到,低着头,仔仔细细地把土压实了。

司华年走过去。

“余先生。”

余霁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还是那么淡,淡得像是用笔轻轻扫过去的。他手里捏着一株草——不是草,是苗,嫩嫩的,绿绿的,叶子只有两片,还没完全舒展开。

“楼主。”他说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你在种什么?”司华年问。

余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苗,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院子里拔的。看着好看,就种了。”他说。

司华年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株苗,看着余霁把它埋进土里,浇了一点水。水从花盆边缘溢出来,沿着盆壁往下淌,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湿印子。

“你上次说,”司华年开口,“那盆草叫忘忧。”

余霁把水壶放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养多少年了?”

余霁蹲在那里,手指摸了摸另一株草的叶子。那株草已经有花苞了,苞是白的,闭得紧紧的,像是攥着拳头。他摸叶子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摸一件很脆的东西。

“很多年。”他说。

“年年都开?”

“年年都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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