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教战士们唱《游击队之歌》。他们唱得真难听,可唱得真响。我想起你,你抽烟的时候,会不会也哼两句?”
他写完,又看看,折好,放进去。
“今天下雨了。山里的雨真大,打得屋顶砰砰响。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,想起那个教堂。你……还好吗?”
他写完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还好吗?”
他想问的,不止这些。
他想问:你中枪的伤好了吗?你想我吗?你会来吗?什么时候来?
可他写不出来。
那些话太重,写出来怕把纸压破。
他只能写这些。
写完了,放进去。放进去,就好像他能收到似的。
有一天夜里,他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人给他写信,用的是什么样的纸?什么样的笔?写信的时候,他坐在哪儿?窗边?桌边?还是床上?
他抽着烟写的吗?烟灰会不会掉在纸上,烫出一个洞?
他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他把笔放下,拿起那沓纸,一张一张看。
树叶上的字,被虫子咬了几个洞,字还在,洞在旁边,像开了一扇小窗。
竹片上的字,刻得深,一笔一划,像刻在石头上。那竹片是山上砍的,还带着青皮,青皮干了,皱起来,字也跟着皱了。
牛皮纸上的字,糙得很,笔尖划上去,沙沙响。有些地方洇了墨,一团一团的,像乌云。
皱巴巴的练习本纸上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字。可每一个字都认真,一笔一划,没一个连笔。
他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把那些信收好,放进铁盒子里。
盒子快满了。
他摸了摸那些信,又摸了摸盒盖。
盒盖上刻着几个字:
“等我回去,给你看。”
那是他自己刻的。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刻得很深,用力很大,刻完手指头都磨破了。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盒子盖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油灯灭了。
黑暗里,他忽然说:
“沈疏夜,你等着。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,呼呼的,吹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