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鹤轩在走廊尽头停下来。那是教学楼东侧的消防通道出口,门虚掩着,门缝里挤进来一缕细细的风,带着些许的凉意。
燕鹤轩转过身,面对着苏时礼。苏时礼依旧停在那两步之外的距离。燕鹤轩看着他,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,像是把很多话咽下去,又像是把很多话挤上来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校服裤侧边的布料,攥得那一小片布皱成一团。
苏时礼看着那只攥紧的手。
他想起那天在燕家客厅,这个人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时,也是这样攥着裤缝。他想起他说“你真要换”的时候,声音哑得不成样。他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那里面不是冷漠,是破罐破摔的绝望。
“……什么事。”苏时礼问道。
燕鹤轩张了张嘴。他看着苏时礼垂下的睫毛,看着他那张比一个月前更苍白的脸,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清瘦的后颈。
“……你申请表交了。”燕鹤轩没底气的问道。
苏时礼点点头:“嗯。”
燕鹤轩垂着眼睛,盯着苏时礼脚边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板。他盯着那里,像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。
“换到哪间?”他问。
苏时礼顿了一下,“……还不知道,老师说等宿管安排。”
燕鹤轩没有接话。他想起昨天晚上。他坐在306那张空了一半的宿舍里,对面那张床还铺着淡蓝色的床单,枕头还摆在床头,书桌上那个笔筒还在老位置。他以为苏时礼周日晚上会过来的。
可他没有等到,却等到了宿管来查寝。
“等人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请假了吗?怎么还在等?”宿管说。
燕鹤轩怔了一下,他不知道,苏时礼没有和他说。不对,回去的那天,苏时礼就没有和他搭过话……
燕鹤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咽回去,又不甘心。反反复复好几次,像是那些话太重了,重到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“……学校的宿舍只剩下朝北的房间冬天会很冷。”他终于说出口。
苏时礼看着他,应了一声,他知道的。
燕鹤轩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脚边那块地板上。
燕鹤轩发现他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住进去了,”燕鹤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,但他还是说了,“冬天要多晒被子。”
“刘姨说,被子晒过太阳才会暖和。”
苏时礼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隔着两步的距离,看着燕鹤轩。看着他攥紧裤缝的手,看着他皱成一团的校服布料,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红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是那种把心里那堵墙筑了又拆,拆了又筑,最后发现墙的那边始终站着同一个人,而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恨他的累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苏时礼问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没有不耐烦,没有冰冷,没有那种刻意撑起来的疏离。
燕鹤轩抬起头。他看着苏时礼。看着那双浅褐色此刻正安静落在他脸上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疲惫。那只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,很轻,很淡,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。
燕鹤轩张着嘴。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,对不起,是我错了,我不该那样对你,你病成那样都是因为我。
可是这些话太轻了,这些道歉也弥补不了他对苏时礼的实实在在的伤害。
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这两步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,看着苏时礼。
苏时礼也不急静静的等待他开口。
过了半响,燕鹤轩重新说道:“……你中午吃饭了吗。”
苏时礼明显的愣了一下,预想的话没有出现,只是一句平常不能在平常的话。
他看着燕鹤轩。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,看着他攥着裤缝的手,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越来越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的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