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下,那条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。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,蜿蜒着,像一张地图。那些旧痕还在——有细长的划痕,有密集的点状印记,有时间、药物、痛苦共同刻下的所有痕迹。
它们交错重叠着,有的已经淡成浅浅的白色,有的还带着暗红的边。
他拿起酒精棉片,开始擦拭上臂外侧那一小块皮肤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棉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,酒精挥发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,有点刺鼻。
江晓笙伸出手,按住他的手腕:“我来。”
夏息宁的动作微顿,然后把注射笔递过去。
笔身比想象中轻,塑料外壳,金属按钮,手感冰凉,江晓笙用拇指抚过那个小小的按钮。他曾经按过一次,在夏息宁的公寓里,那时候这人刚从戒断反应里缓过神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眼神却和此刻一样沉静。
他捏起夏息宁上臂那一小块皮肤——太薄了,薄得能看见底下那些细小的血管在跳动,触感微凉。
“九十度。”夏息宁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教一个学生最基础的步骤。
江晓笙将针头抵上去。稳稳地,九十度角。
他停顿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看见夏息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或紧张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事情,再做一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。
他按下了按钮。
轻微的“咔”声,药剂被快速推入,夏息宁上臂的肌肉微弱地绷紧了一瞬,又缓缓放松。
江晓笙拔出针头,立刻用棉片按住注射点。这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正好,隔着棉片,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、彰显生命的搏动。
夏息宁看着他,轻轻地笑了。
“学会了?”他柔声说。
江晓笙抿着嘴,没说话。他按着那小块棉片,感受掌心下面那点微凉的温度,和那温度里逐渐稳定下来的脉搏。
“什么感觉?”他呼吸放得很浅,观察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,“换了之后,什么感觉?”
“会有点晕。”夏息宁轻声说,“还有点恶心。MK系列的药,每次换剂量都这样,正常反应。”
江晓笙伸出手,握住了夏息宁的。那只手还是凉,但在他掌心里边捂边揉搓,慢慢暖了起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夏息宁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,“可能会有点……应激反应。神经系统需要重新适应,有时候会控制不住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江晓笙的手握紧了些:“控制不住什么?”
夏息宁垂下眼,良久,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,他才开口。
“会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用疼来确认自己还在。”
江晓笙的手指收得更紧。
他看着夏息宁的脸,看着他不敢抬起来的眼睛。想起那些手臂上的旧痕,那个深夜在公寓里,夏息宁说“疼起来的时候,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”。
他什么都没说,微微用力,把夏息宁拉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
夏息宁的脸贴着他的颈侧,温热的呼吸漫上来,痒痒的。频率有点急,但正在慢慢平复。
“那三天很难熬。”夏息宁的声音传出来,低得发闷,“可能会睡不着,可能会……有一些反应。你要是被吵醒了,别管我。”
“我不管谁管?”江晓笙没好气地说。
夏息宁没说话。他只是靠在那里,手虚环着江晓笙的腰,像是要凭借这个姿势汲取一些安全感,又不敢索取太多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