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文件上划了一笔,然后看我,这是进来之后他第一次正经看我。
“有人实名举报你,文本特征跟AI生成样本高度重合,说说吧。”
我把那八本日记推过去,最早的一本封面都散了。
“十五岁开始写的,里面有最早的景物练习,风格和现在一样,墨水和纸张年份都可以查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,放下了。
“物证可以造假,不算主要依据。”
我盯着那本被放回去的日记。
“那你们到底用什么作依据。”
“文本大数据库。”
“AI是生吞了无数个人的心血和经典文学才被喂出来的怪物!它们学了人类这么多年,当然写得像个人!”
我站起来了,手撑在桌上:“你们现在反过来,拿机器吐出来的东西,来判断我是不是人?那个机器本来就是吃人的东西学出来的,你拿它的标准来定义人?这叫什么道理?”
他看着我,过了几秒才说:“有道理,但你说的没用,标准不是按个人陈述调的。"他翻了两页文件,“你这十一篇,综合判断AI疑似百分之五十九。”
五十九。
差一就去世了。
虽然活了,但微死。
我天生犟种,写法不会改,下一篇还是这样写,再下一篇还是。
这个一,迟早会没。
“结论是存疑,列入重点观察档案,后面你交的每一篇都会被我追踪。”他拿红笔写下了结果把文件合上了,“走吧。”
我把日记收回包里,走到门口。
拉开门后,我站住了。
那个我只见了一面男人的手写稿还在走廊椅子上。
我回过头看向门里。
“沈微,那个写芍药的被你击毙的那个人。你见过那朵花没有?我见过,就是她写的那个样子。”
走廊里有风,把长椅上那叠手写稿翻起来一角,哗——的一声。
他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
出了判所,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了。外面已经黑了,包里的凭证灯隔着布料透出来一点光,像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幽魂。
我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哭,也想不了太多,我只是把手放在包上,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缕光芒带来的温暖。
我往回走,路过文书广场的时候有人在扫地,扫的是前几天公开裁决留下的痕迹。扫把一下一下的,声音在空广场里回荡。
天色已晚,路灯还没全亮,广场上乌漆嘛黑的,压抑得很。
我低着头走到广场的另一头,找了一家还开着的文具店,又买了一个新本子,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写下了两行字:生存记录。五十九,还有一。这个一不知道还能扛多久,但我打算就这么写下去了,写到它没了为止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单元楼下的小院,路过的人都是隔着铁栅栏瞟一眼就走了。
我停下来了。
不知是谁在那种了一株芍药,就挤在空调外机和拖把之间,不管不顾地开了一朵碗口大的粉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