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是谁投诉的。我住的这栋楼里一共有四个和我一样写杂文的人,其中一个叫李默,在我楼上,上个月她来找我借打印机,顺手看了我屏幕上正在写的一段,然后皱着眉头说我这段景写得太精彩了,层次清楚,数字感太强,读起来不像人写的,像AI生成的。我说我就是这样写景啊,我从十五岁就这样写。她没再说什么,笑了一下走了。
然后传唤书今天就来了。
她用轻飘飘的一个举报,直接把我送上了文书广场的断头台。
我整宿没合眼。
屏幕上惨白的光打在脸上,刺得眼睛干涩发痛。我把几万字的存稿逐字逐句地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我的文章的确写得过于精准,景物描写密度高,光影层次分明,情绪来的时候会用排比撑住,喜欢用破折号让节奏顿一下再走,这些是我从十几岁开始磨出来的东西,是我自己的,是我花了几百上千个夜晚练出来的。
但我没办法证明。
日记可以造假,草稿可以伪造。在这个连活人都能被顶替和误杀的世界里,人类的记忆和眼泪一文不值。
唯一被认可的证明是数字占比,是系统大人里那条冷冰冰的百分比线。
我知道物证没用,但我还是把那八年攒下来的八本旧日记,一本一本地塞进包里。
又挑了五篇最具代表性的作品,仔细打印出来夹好。包变得沉甸甸的,把我和包扔进麻袋拖进水底都不用挣扎。
我拎着这包废纸,在窗边一直坐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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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所在城中心,红墙铁门,门前的石狮子眼睛是金色的,我小时候觉得很牛逼很气派,后来走到门口只想绕开它们。
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靠窗那个男人五十出头,手里攥着一叠手写稿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向上绷着,眼睛从我进来就没抬过。
他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,看样子比我小,穿件旧蓝外套,鞋尖一直在地砖上蹭。
最里面还有一个,闭着眼靠墙,手指并得很紧,一看就是在装睡。
大家都在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我找了个位子坐下,把包搁在腿上。
走廊深处偶尔有人说话,声音很小,根本听不清说什么。
我也没在听,脑子里现在什么都转不动。
叫到我名字之前,那个中年男人先进去了。
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他没有出来。
门也没再开过。
执事叫我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带。
房间比我想的小,小到有点不像审讯的地方,倒像个谈话室。
一张长桌,对面坐了一个人。
我说不上来自己先注意到的是什么,可能是那身深蓝色和领口的花纹。也可能是他坐在那里的姿势,一动不动的,像是在我进来之前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,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,他已经不看我了。
他没有说坐,我就自己坐下来了。
“顾苒。”
他连头都没抬。
“近两个月,十一本短篇。景物描写占比三十四,排比密集,数字精确度异常。”他终于停了一下,“你的破折号使用频率,在本所存档里排前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