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心,不找你去烧烤摊。”钱宗林像是能猜到她心思,语气里带了点惯有的调侃,但很快又沉静下来,“找个清静地方,就聊聊。你心里那点事,憋着没用。”
他这话说得太笃定,张欣晴握着手机,一时无言。他知道了?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
“六点半,‘清溪茶舍’,知道地方吗?”钱宗林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,报了地址。那是一家以安静和私密性著称的茶馆,在新区,离机关大院和热闹街区都远。
“……知道。”张欣晴最终低声应了。
“嗯,准时到。别瞎想,先把手头工作处理好。”钱宗林说完,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傍晚六点半,张欣晴推开“清溪茶舍”古色古香的木门。室内灯光是暖调的暗,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与若有似无的白茶香气。包厢用细竹帘隔开,光线透过缝隙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服务员无声地引她到最里侧,轻轻叩了下门框,替她掀开帘子。
钱宗林已经到了。
他靠在临窗的茶榻上,姿态是少见的放松。深灰色羊绒衫妥帖地勾勒出肩臂的线条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修劲的小臂。他没穿外套,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,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,多了种难以言喻的……亲近感。窗外的暮色透过格窗,在他侧脸上打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让他的轮廓显得比白天柔和,却也因此更引人注目。
他正垂眼看着手中把玩的一只小巧的紫砂杯,闻声抬眼。目光相遇的瞬间,张欣晴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。他眼里有种很深的东西,像是关切,又像是对她此刻状态的清晰了然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、却莫名心慌的专注。
“坐。”他声音比电话里更沉些,在安静的包厢里有种磁性。
张欣晴在他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老榆木茶台。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、清爽的皂角气味,混合着茶叶的清香。
钱宗林没急着说话,重新拎起小巧的紫砂壶。烫杯、温壶、高冲低斟,水线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,落入她面前的杯中,热气蒸腾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摆弄茶具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美感,与他在篮球场上或办公室里的样子截然不同,有种奇异的吸引力。
他将那杯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她面前,指尖在杯托边缘似有若无地轻碰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。
“先喝口热茶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仔细地看,像在审视一件需要精心处理的物件,“眼睛红的,没睡好。声音也哑,心里憋着事。”
张欣晴垂下眼,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,双手捧起微烫的茶杯,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,却暖不了心底的凉。他的态度太坦然,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。她组织了一下语言,将宁姐的消息、刘向南的电话,以及自己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压力和迷茫,尽量客观地说了出来。说到最后,声音里难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“所以,你觉得是因为你没按‘规矩’走动,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?”钱宗林听完,问。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一直锁着她,让她无所遁形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张欣晴摇头,眼里满是困惑和挣扎,“刘师兄说得有道理,可我……我就是觉得,工作做好了,不就够了吗?为什么一定要……”
“因为你把‘走动’和‘工作’对立起来了。”钱宗林打断她,语气冷静,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让这冷静的分析染上了温度,“你觉得,靠送礼、说好话上去的,和你这样凭本事上去的,是两码事,甚至是对立的,对吧?”
张欣晴抿了抿唇,没说话,但眼神默认了。
“我告诉你,张欣晴,”他看着她,目光锐利,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度,“在真正有分量的领导眼里,你这种想法,既天真,也傲慢。”
张欣晴怔住了。
“天真在于,你以为‘走动’就只是送礼拍马屁。傲慢在于,你潜意识里觉得,只有你这种埋头苦干、不求回报的,才是‘正道’,其他都是‘歪门邪道’。”钱宗林的话毫不客气,却字字砸在张欣晴心上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拉近了距离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剖析感,“我问你,你观摩会前,我让你去现场看,给你批注稿子,算不算‘帮忙’?秦奋平时严格要求你,下班还教你写材料,算不算‘培养’?”
张欣晴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清明。
“这些是不是‘工作’之外的?”他继续道,气息几乎可闻,“可如果没有这些‘工作之外’的提点和帮助,你能在观摩会上表现得那么出彩?你能这么快适应区里的材料要求?”
他顿了顿,靠回椅背,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,语气缓了些,但依旧清晰有力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:“真正的‘走动’,不是让你卑躬屈膝,而是让你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基础上,学会展示自己,建立有效的沟通,让那些能看见你价值的人,愿意给你机会、拉你一把。你上次跟小卫一起配合打混双不是想得挺明白嘛?怎么这又犯轴了呢,这和你踏实工作不矛盾,甚至是相辅相成的。你之前缺的,不是没送礼,而是缺了点主动‘被看见’的意识和……方法。”
这番话,像一盆冰水,浇得张欣晴一个激灵,却又瞬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大半。她忽然想起,运动会后,洪区长确实在大会小会上提过她几次,周主任、秦副主任对她的态度也明显更加信任和倚重。这些,难道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“认可”和“倾斜”吗?
“可是……”她想起刘向南的话,还有那些甚嚣尘上的传言,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,又迅速被忧虑覆盖,“现在传言这么多,李婷那边好像也……我真的还能留下吗?”
钱宗林看着她眼中那丝脆弱的希冀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很短,却带着一种强大的、近乎狂妄的笃定,和他此刻松弛外表下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奇异地融合在一起。
“张欣晴,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,石市长为什么选我?”
张欣晴点头,被他此刻的神情和气势完全吸引。
“他说,因为我能在场上,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打好。”钱宗林的目光沉静而极具力量,像在做一个郑重的交付,“现在,我把这句话还给你——你在场上,能把自己打好。这小半年,你交上去的材料,你在观摩会上的表现,包括你打球时那股不服输的韧劲,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进她眼里,“都是你实打实的‘得分’。这些分,就记在周慧、秦奋,甚至洪区长、李书记的心里。不是你送两盒茶叶就能加上的,也不是别人吹两句风就能抹掉的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包厢不高的屋顶让他显得愈发挺拔,带来无形的压迫感,但那压迫感里,是纯粹而强大的支撑力。
“你要做的,不是慌,不是去琢磨那些歪门邪道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是回去,把下一份材料写得比上一份更扎实,把领导交办的下一个任务完成得比上一个更漂亮。用你接下来的每一个球,去告诉那些看你打球的人——你配站在这个场上,而且能打得很好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”他俯身为她添了一点茶,继续坐下,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分明,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轻蔑和绝对的自信,“有的人,可能更擅长在场边指指点点,或者琢磨着怎么换个队友上场。但决定谁留在场上打主力的,永远是看谁真的能得分,能帮球队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