沸水注入茶盏,激荡起清香的蒸汽。茶室外,妖怪们饮酒欢庆的闹声阵阵传来,偶尔听到他们高喊着“白鸫”,那位新任的“白鸫”。
“但是您更愿意以夜鸟之名行走人间。”
“是的。”我再次说出自己崭新的名字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山姥将点好的抹茶缓缓推至我面前,“伊邪那美命,泉津现世之大神。此等神威,您自然是难以抵抗的。但您不也已经备下退路了吗?”
“退路?”我小心捧着滚烫的茶碗,水汽氤氲了视线,“……山姥的意思是,即便诅咒真能追至现世,持续腐坏我的身体。我依然有一线生机吗?”
“正是。”山姥的皱纹如年轮般舒展开,“对老身,还有这条街的妖怪,以及对您怀有深爱的眷恋者而言,我们重视的并非白鸫及其相关者。也是您成全了白鸫,而非白鸫成全了您。”
“反过来讲,对那位大人来说,白鸫及其相关者反而是最重要的?这才是诅咒奇效的对象?”我蓦地恍然,“被诅咒的是白鸫!无论是还未继任的祝子,还是已经继任的新生白鸫?”
山姥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“可如果是这样,我还有一次死亡没有实现。我已经取而代之,是新的白鸫了……不对,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……”我不断回忆。
“啊,是名字!”后知后觉。迷雾彻底散去。伊邪那美诅咒的对象是白鸫,但这不是我的名字,这不是我认同的归处。我真心所系,感到归属的是以夜鸟为姓氏的新名!
“缘之所系,非目所见,乃心所通。”山姥念起白鸫神社的《由绪记》。
“夜鸟神哟。”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,可我预感从今以后,她都会如此呼唤,“诅咒与祈愿,本是一体两面的言语,同样是源于内心的情绪。于伊邪那美命的眼与心中,您是高天的飞鸟。但此时此刻,乃至更遥远的将来,您都在这片大地行走,不舍振翅离开。”
是啊,我是夜鸟,是背离了白昼与太阳,拥抱黑夜、拥抱人间一切的异类。我从来就不是白鸫。所以伊邪那美的诅咒再也追不上我了。
“可喜可贺。”山姥慈祥地笑。
窗外忽地响起蝉鸣。六月,夏至日,蝉鸣。意象串联着。身体内部仿佛也呼应般涌起暖意。山姥向窗外望去,天空依然是深邃的蓝色。
“黎明微光中,渐染茜色。”山姥古朴地吟诵,“难忘的相会总如朝露般短暂。夜鸟神,您当赴另一场约了。”
“您知道我另有安排呢。”
“是的,您的心正被牵挂着。去吧,天将晓矣。”
“是,感谢您此番提点。不胜感激。”
山姥的预感是对的。无论是我要赶去神社赴约,还是黎明确实将近。一层稀薄的白光正在东方亮起。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到来。
善后工作已经结束,白鸫神社重归肃穆,一片寂静。漫长的台阶、婆娑的树、空阔的拜殿前庭、洁白的注连绳、摇曳的风铃……
抱着小狛犬,靠在廊柱上呼呼大睡的木兔学长。屈膝端坐在廊下,京治同样睡着。唯一清醒的是雫姬。她正在飞快书写。钢笔墨水的清香被清风送到我面前。
“一身酒气。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她头也不抬地咕哝,尾巴却轻轻摇摆。
“妖怪们都在店里喝酒呢,但我只喝了一杯茶。”我把山姥的结论转述给雫姬。她停笔,缓缓合上笔记本。
“那时候,京治君说你的线断了。我很震惊,也做好最坏的假设,但你回不来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。我一开始就否定了。”
我注视她思绪沉淀的眼睛,“就这么相信我?”
“原因有很多。”雫姬抬头。曙光已显现,天空中出现鸟群的掠影。她目光追随着,“无非是从头再来,就像从前那样。身体没了就重铸,记忆没了就用京治君的备份。无论如何,我们总有办法让你复活。”
“是啊,你们有的是手段,也有的是决心。所以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留在黄泉。我能回来,除了我自己没有放弃,也因为你们的努力。夜鸟曾问我是否相信神明,是否相信人的愿力可以强大至逆转生死。”我伸出手,感受舒展时关节肌肉舒畅的拉伸,“结果是:神明存在,人的愿力确实能创造奇迹。”
雫姬轻哼一声,“我可没许愿等着哪位神明施舍善心。祂们中的大多数,早就自顾不暇了。”
“是啊,所以我战斗了,拼命去争了。无论为了我自己,还是为了你们,我要逆转生死。无论用什么手段,付出多大代价。我证明人的愿力能有多伟大。”
“哦。”雫姬深意地看着我,“所以,在你心里,你仍把自己视作人类?”
“你不也一样吗,你并没有真的把我当作神明。我的身份不止是我自己给的。拥有你们的认可,我就有了无懈可击的保护。”
“是啊,因为无论出身还是能力,你都不够正统,不过是个精致的伪物。”雫姬说话仍然锋利。她的笑容先是有些苦涩,又很快释怀,“但幸好你不能替代白鸫,你是窃取她名讳的小偷,还是占有最古之神武备的狂徒——只有人才敢这样做,这样倒翻天罡,大逆不道,同时颠倒是非,将恶行粉饰,任真相被时间消磨。于是新的美名诞生,新的传说流传,历史就这样朝人类理想的方向前进。”
她放声大笑。
“伊邪那美啊!即便身为死亡的化身,你也奈何不了人类啊。这个两度闯入你的国度,又两度安然归来的家伙,恐怕直到神话彻底终结之日,你也无法识破她的骗局。”
以白鸫为始,以白鸫为终。这是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