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没有这回事,这、这简直莫名其妙。实在是太荒谬了。”
我往嘴里灌水,手忍不住发抖,因此被呛到。他走过来给我拍背,可仍没有改口,强迫我接受似的。
“白鸫神快死了,可能现在已经没了。但继承仪式还在进行。代为主持的,就是夜鸟小姐。”
这消息过于震撼,我一时无法消化。而木兔光太郎语速开始加快,将内情道出。
“夜鸟小姐也是一位姻缘神,是白鸫的姊妹。当时沐浴过神光的鸟群都成了姻缘神,日本各地都有。但已经过去很多年,别说白鸫一族,连有名的神明也大有人不在乎。不像从前,人们的信仰还很坚定。再加上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的手也静止不动,虚按在我后背。我转过头,他脸上正掠过叹息,掺杂着厌恶和无奈。他坐回去。
“现在,不是做什么事情都很方便吗。有新干线、有直飞航班、有互联网、有智能机。吃饭也好、社交也好,不那么认真也可以。就算敷衍也可以活得很好。虽然我管不着别人怎么想、怎么做。但是这里面会产生‘业力’。积累得太多,神明来不及祓除,反而会被拖累。”
“……学长,你能说得更明白些吗?”
他为难,“我怕你听了耳朵会烂掉。”
“不会的。我只是失忆,不是连身心都退化了,承受能力没那么差。”
他低头沉默,再看向我。
“婚外情、不伦恋、滥交、堕胎……姻缘神最怕人做这些事。但很多人不放在心上,制造出许多‘业力’,像毒素一样腐蚀姻缘神。白鸫一族中,很多已经堕落,沦为凶神了。”
实在想不到,像婚外情这种词会从他口中说出,和他的形象气质太不般配。同时不受控制地,我脑海中闪过石阶上的幻象,密林中混乱的时空与淫交的男女。逾矩的交往不是现在才有的,但现代化会催生更多失控的行为。
姻缘神的凋亡因此加速,所以夜鸟小姐必死无疑,但还“不是时候”?这起意外又是谁造成的?而我成为祝子,又能起到什么作用?再说,人类可以变成神明吗?……
好多问题涌到嘴边,我却眼睁睁看着木兔光太郎,不知道先说哪一个。他只要看我一眼就能明白我的纠结,他实际也目睹了,眼里有不忍。可他沉默,叉子戳着盘中食物。明明也在挣扎,却不肯继续透露。
“不要逃避,学长。好好看着我。你已经开了头,不管好还是不好,给我负起责任,解释到最后一刻。”
咔哒。叉子穿透食物,直抵器皿。声音不重不响。我们间的沉默,终于有一道裂缝产生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木兔光太郎放下叉子,终于抬起头,“我会告诉你的。但我不敢保证自己说的都对。有些话,你听了可能不舒服……我也怕你因为我说的遭遇不幸,这样我不能原谅自己。”
他语气异常沉重。可我反而轻松。只要他愿意开口,哪怕说的都是耸人听闻的事,我都觉得没关系。夜鸟小姐,我的监护人。这个最为了解现况,按理来说最能帮到我的对象,现在已经不在。可以认为我已经没有退路,再次回到原点。而一无所有的人是最不怕失去的。
我对木兔光太郎承诺,“你尽管开口,我会自己判断。你不必为结果负责,你又没有逼迫。而且就算你想,我也有办法拒绝,说不定以后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“那样的话,我可能会哭吧。”木兔光太郎勉强露出笑容。这样的苦相,还有挣扎与犹豫,都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。那天晚上,他阳光灿烂的脸庞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
“你继续说吧,学长。你要是哭了,我会安慰你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深深地看我,“我后面要说的有关神明的内容,一部分是夜鸟小姐告诉我的,还有一部分是你从前提过的。”
“失忆前的我?”我指着自己。
“嗯。”木兔光太郎点点头,声音很轻,“大部分情况下,我是木兔光太郎。但在你面前,我还有另一个身份。我是‘雄真榊’。你是下一任白鸫,是我要保护的神明。”
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。世界的色彩仿佛在这一刻褪去,我只看清他的模样。
我是这个人的神明?
餐厅灯光将夜色隔开,但木兔光太郎的话,却将我抛入黑夜更深处。神明、祝子、业力、弑神……还有雄真榊。乱七八糟,天方夜谭。我大口往嘴里塞巧克力熔岩蛋糕,略苦的甜,厚重的口感,糖浆仿佛能把喉咙黏住。吃得太快,几乎要吐出来。
“木兔学长。”我再也吃不下,“出去走走吧。我……想去白鸫神社。”
“你想去那里?”
“不可以吗?”
“不,没事。我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