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璃同样赶了一夜的路,见多惠睡了,便也钻进被窝里闭目养神起来。唯留在火车上睡了一晚的川奈子,夹在中间毫无困意,只好对着天花板发呆。
多惠的羽织,怎么会是嫁衣呢?
她一定是未婚的。川奈子敢肯定。虽然多惠今年已有二十四岁,在队里也谈过几段恋爱,特别是现下谈着的那位,足足比她小了四岁,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十分甜蜜,但二人也绝对没有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。她自己也说了,她没有结婚。
那她为什么要说自己的羽织是嫁衣?
早在川奈子同她第一次见面时,她便问过她,她的那件羽织为什么如此华丽。当时她笑得前仰后合,敲着她的脑袋,只说自己喜欢这样的料子,并没有透露别的。
嫁衣,嫁衣……川奈子越想脑袋越大,索性将一旁自己的羽织扯进被窝里来看,紫缎银花,虽不及多惠那件华丽,但这是师傅送的,师傅送的就是最好的。
她乍然灵光一闪——
莫非……那羽织是多惠的初恋所赠?他们曾约定成婚,而那初恋却在与鬼交战中不幸牺牲,所以她将它称为嫁衣?
好一段罗曼史!多惠一定十分怀念那位初恋,所以一直穿着他送的羽织,这么多年都没有换过。那位初恋也一定爱多惠入骨,在选布料时挑了最最华丽的样式,并且用金线绣了卷草纹,以护佑多惠一生平安幸福……
多惠睡饱醒来,一转头,便对上川奈子泪流满面的小脸。
“你咋了?”她连忙从被窝里爬出来,拿手帕去擦川奈子糊了满脸的泪,“身体不舒服?”
“多惠姐,你的初恋……在天上,看到你现在,有了钱,买了房,一定很高兴……”川奈子半句一抽抽,一把鼻涕一把泪,把多惠彻底说懵了。
“我初恋?他活着啊。”
“啊?”
“分手的时候我追着他砍了三条街,他跑的快,侥幸活下来了。”
“啊???”
“那你的羽织……”
川奈子将自己的推理和盘托出,逗得多惠捧腹大笑。一旁的蜜璃听了,也笑得合不拢嘴:“川奈子,你很适合去写话本子诶——”
“她就看这玩意儿把脑子看坏了。”多惠笑得锤床,“谢谢你啊,给我造出个宇宙第一深情初恋哥。”
川奈子羞得涨红了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:“你你你……谁让你说自己羽织是嫁衣……”
多惠又笑了一会儿,终于勉强收住,略微正了正神色后,重新开口道:“它是嫁衣,这我没骗人。”
“只是,我穿着它逃婚了。”
那是她十五岁那年,冬天,窗外也是积一层厚厚的雪。母亲在那一年里病逝,而父亲在那一年,要她嫁给一个年逾四十的县土木课课长。
“那人家里富得流油!更是个手里有实权的。人家好不容易瞎了眼,看上你这个穷门小户的女子,你倒还摆起架子来!你跟我说说,你嫁个什么人有他好?”
“他都和您一般岁数了!”十五岁的多惠眼含热泪,却依旧怒目圆睁地看向父亲,“而且他娶过两任老婆,两任!”
“两任怎么了?要不是他休了这两任,还轮不着你呢!”父亲的唾沫星子直往她脸上喷,他打开那男人送来的几个大箱子,直往她脸上送,“你看看这些绸缎首饰,你这辈子都用不完。还有这套嫁衣,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,还用的金线……”
多惠一脚踢开箱子:“他给您的好处也不少吧!我来猜猜,是许给你一个好官职?还是抬来几大箱金银,好给我那个蠢弟弟日后娶亲?”
“你胡说!”
父亲心虚挪开眼神的样子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母亲刚刚下葬,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便急着把她卖掉,好给他和弟弟换些好处。她恨,她怎能不恨!
“明天一早他便会来家接你,你给我穿好嫁衣等着,少闹幺蛾子!”
他摔门而出,将多惠和那几大箱绸缎珠宝一同留在房里。多惠跪坐在地,眼里的泪一滴滴落在大红嫁衣上,打湿了金线绣成的卷草纹。父亲有一句话说对了,这件嫁衣的确是华美无比,她活到现在,还是第一次见这样上等的料子,试探着将它穿在身上,果然很合身,像一个华丽的套子,将她整个人包成一件精美的礼品,明天就要呈上那老男人的桌,被他拆下包装,吃干抹净。
在那一刻,她的头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了一个字:
跑。
她乖乖吃掉父亲送来的晚饭,告诉他,自己愿意嫁人。等夜色暗下来时,她换上平日里最方便走动的鞋,用剪刀绞下嫁衣的长裙摆,一点点挪开障子门,从后院翻墙跑了出去。除了这身华丽的嫁衣,她什么都没带走。寒夜凄凄,天上飘着鹅毛大的雪,白茫茫的雪地上别无他物,只有她身上红金的艳色晕出一片牡丹。
她不知道要去往何处。天大地大,却已没有她的容身之所。她只是不停地跑着,跑着。雪水灌进她的鞋袜,浸湿她的裙摆,但她不能停下——天一亮,父亲便会发现她的失踪,必将联合那个老男人对她进行全城搜捕。她要跑得远一些,再远一些……即使双腿僵硬,即使冻死在寒夜里……
她不要回头。
雪地里慢慢有一些黑色了,是一处白桦林,即使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留在枝头,依旧傲然挺立。真好啊。她迷迷糊糊地想。根深深扎进土里,就这么站着,谁也不能拔了它们去。
双膝无力地跪进雪里时,她好像看见白桦树变成了精灵,头发像雪一样白,眼睛像白桦树纹那样黑。
她倒在了精灵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