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嫁衣（第1页）

店里吃饭的人渐渐少了，忙得脚不沾地的女孩们终于得了空，手上动作也缓下许多，一边收拾碗筷，一边三五一群闲聊起来。川奈子环顾一圈，觉得有些奇怪：按理说做旅店客栈这一行的，老板都热情得很，可怎么从进门到现在，只见一群忙碌的女孩子，不见旅店老板？

正疑惑，只听柜台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，随后站起来一个瘦高女人，重重咳嗽了两声，一时间，店里所有的女孩都齐齐抬头朝她看去。她先招呼了几个大孩子，大的又招呼小的，一群女孩呼啦啦像归巢的小兽，一会儿的功夫，便在柜台前围成一团。

女人的眼睛细细长长，眼尾缠了几条皱纹，瞳仁很小，藏在厚厚的两片镜片后面，却丝毫不减其锐利，她的眼神从面前每个女孩脸上扫过，随后清了清嗓子，冷着脸开口道：“小麦在哪儿？”

那个被打肿了脸的小女孩，本来被几个大孩子挡在外面，听到叫自己的名字，先是一激灵，而后急忙挤了进去：“老板，我在这儿……”

女人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，直看得她手抖心虚，终于悠悠开口：“今晚的羊汤你不用喝了，下次伺候客人再不当心，有你好受的。”

“是！”女孩深深低下了头，两边肩膀却缓缓地松下来。看得出来，她松了一口气。

“过几天就会有东京来的人挑你们去做帮佣，好好表现着吧——”女人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闪，“这可是你们最好的出路了。”

她没再多说，转头对身边一个大女孩交代了几句，便往房里去了。她一走，其余的女孩顿时作鸟兽散，又各忙各的去了，唯有她刚才交代过的那个大女孩，牵了那个叫小麦的女孩，往川奈子这一桌走过来。

“姐姐们……”大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，走至桌边，先深深鞠了一躬，“谢谢你们为小麦解围，要是没有你们，她今天怕是要不好过了。”

小麦的脸蛋还肿着，眼圈红红的，也学着姐姐的样子鞠了躬：“谢谢姐姐们！”

蜜璃本就容易害羞，哪禁得起这样诚恳的道谢，小脸蹭地一下就红起来，两只手举在胸前，一个劲地摆着：“这有什么……他们打人本来就不对……一点小忙而已——”

多惠微笑着摸了摸小麦的脑袋，接过了蜜璃语无伦次的话头：“这倒是小事，只是那客人明显不讲理，你们这样受欺负，老板也不护一护吗？”

川奈子立刻补充：“是啊，我刚还听见她要克扣孩子的晚饭，怎么能这样？”

“这个……”大女孩低下了头，“其实老板待我们挺好的……只是，我们不能得罪了客人。”

“那种人，得罪便得罪了，怕他做什么？”川奈子皱起了眉。

多惠也疑惑道：“藤江屋应该是名寄的老店了，还怕得罪那些工人么？”

“姐姐，你们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……我们这里人少，能到名寄来做工的男人更是互相都认识，得罪了一个事小，只怕他们一传十十传百，再约着来店里闹事……”大女孩摇了摇头，“况且，我们店里的姐妹也需要那些男人常来……”

“哦？”多惠的眉头锁得更紧了，“你们店里不会……”

“不不不——”大女孩忙摆手道，“姐姐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我们这里的女孩……都是家里养不起了，才被送到这里的。家里能在送来的时候搭一笔钱，已经是再好不过了，之后所有的前程，都要靠我们自己。”

“其实就像刚才老板说的，能有人牵线去东京——或者去别的城市做帮佣，就是我们最好的出路了……更多的是长大了嫁给常来这儿吃饭的力工，运气再好些的，嫁一个警署的小官……聘礼一半要留在店里，一半送回家中供弟弟娶亲……

“与客人起冲突，一个人便能坏了我们整个店的名声，要是没人娶我们这儿的姑娘……”

“所以，得罪任何一个客人都是不被允许的。”

“好在今日那三人是生面孔，和女孩掰手腕输了这种事，谅他们也没脸往外说。所以老板也并没有重罚小麦。”

桌上的三人沉默了。川奈子和蜜璃都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事，一时被残忍的事实惊得说不出话来。多惠却若有所思，低头望向大女孩手腕上一对细细的金镯，轻声问道：“你……已经许了人家了？”

大女孩一愣，点了点头，脸上却不见高兴。反倒是名叫小麦的女孩，笑得灿烂，也顾不上脸疼了，倒豆子似的，一股脑儿全交代了起来：“阿霜姐姐要嫁给一个好有钱的商人，聘礼前两日已经送来了，足足有一箱的漂亮衣料，有一匹红的，上面还穿了金线，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抬手指向多惠的羽织。“就和姐姐这件差不多！老板说了，要请裁缝用那匹料子给阿霜姐姐做嫁衣呢！”

“就你多嘴。”名叫阿霜的女孩有些恼，伸手戳了戳小麦红肿的脸蛋，疼得她吱哇乱叫起来。

“我这件啊……”多惠低头摩挲着羽织袖口的布料，轻轻一笑，“也确实是嫁衣呢。”

“诶？！”

话音刚落，阿霜、小麦、蜜璃、还有川奈子，四个人全瞪大了眼睛。川奈子一把扯住多惠的羽织：“不是……你什么时候结婚了？！”

多惠无奈地白了她一眼。

“我没结婚。”

“那那那那……嫁衣？”蜜璃也伸手揪住她一边袖子，哆哆嗦嗦地问道。

“没结婚凭啥不能穿嫁衣了？”

多惠抬手，给了这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，敲完了以后，又猛然觉得有些不妥。都怪平日里敲川奈子敲习惯了，怎么能对柱也如此以下犯上……

“蜜璃大人……你……可以敲回来。”

“诶？”蜜璃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吗？”

川奈子不干了：“我呢？”

“你敢敲回来试试？”

三人一来一回的，很快把嫁衣的话题冲了过去。一旁的阿霜与小麦见状，也不好多问，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，继续收拾起碗碟来。又闹了一会儿后，多惠说有些累，便拉上剩下两人一起回了客房。三人间干净宽敞，多惠安排了蜜璃睡里侧，川奈子睡中间，自己在外侧铺位脱下羽织和外衣，许是前一天晚上夜巡劳累，沾了枕头便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