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很久。
杨树林看着近,走起来远。沿着河边走,路不好走,一会儿是泥滩,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;一会儿是石头滩,硌得脚底板生疼。芦苇刮着脸,喇得生疼。
他走了一身汗。
穿过杨树林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林子很密,树叶哗哗响,地上落满了叶子,踩上去软软的。有几只鸟在头顶叫,叫得烦人。
走出林子,他看见了那个土包。
很小,比他想的小多了。要不是老头指过,他还以为是个土堆,堆在河边没人管。
他走过去。
土包上长满了草。草很高,都枯了,黄黄的,东倒西歪地趴着。土包边上长着几棵野蒿,比草还高,干得发白,风一吹就响,像纸在响。
林生站在土包前面,站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跪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哭。
他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草根扎得很深,拔不动。他用劲拔,手被草叶子割破了,出血了。他没停。
拔了半天,土包露出了一小块。他看见土了,黑黑的,干干的,裂着缝。
他对着那块土说:“是你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吹着芦苇哗哗响。
他又拔了一会儿,把土包上的草拔了一大半。拔完了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土包。
很小。
比他想的小多了。
他想起他爹。他爹个子不矮,肩膀宽宽的,干活的时候一身力气。他爹要是埋在这儿,土包不该这么小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挖土。
挖了几下,他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挖出来看看?挖出来能认出来吗?认出来又能怎么样?
他坐在土包旁边,坐着。
太阳越来越低,把河面照得通红。几只鸟从头顶飞过,叫了几声,往远处飞了。
他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老头钓鱼的地方,老头还在。鱼竿还是那样伸着,细线还是垂在水里,一动不动的。
林生在他旁边站住。
老头说:“不是?”
林生说:“不是。”
老头点点头,没再问。
林生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河水很静,几乎看不出在流。有几只水虫子还在滑,滑过来,滑过去。
他问:“那人是多大年纪?”
老头说:“看着不小,头发全白了。瘦,皮包骨头。”
林生说:“淹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