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注意,用手挡着嘴,看不清口型,整个法庭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审判长的脸。
他的眉毛猛地抬起,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沟,随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沉下脸,看起来颇为忌惮的样子。
那个工作人员说完就直起身,快步从侧门退了出去,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风。
审判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,他的手放在法槌旁边,指节微微发白,然后他抓起法槌,敲了下去。
“砰——”
“暂时休庭,半小时后继续开庭。”
审判长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,法袍在椅背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我豁然抬眼,只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检察官那边的人也面面相觑,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休庭没有任何准备。
法警开始维持秩序,旁听席上的人们不情不愿地起身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是被捅了的蜂巢,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议论我刚刚突然认罪的事情。
有人压低了声音说“她居然认了”,有人摇头说“果然是她干的”,还有人伸长了脖子往我这边看,似乎多看两眼就能从我身上再挖出点什么来一样。
律师也转过身来看我,眼里带着点庆幸,就像被宣判死刑前突然通知延期了一样。
她皱眉看着我,慢慢开口,“您没事吧?”
是那种反问的语气,还带着点些许的阴阳怪气。
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态度最差的一次。
她的表情简直写满了“你是什么品种的鬼,赶紧从我智慧又惜命的老板身上下来!”
我:“……”
不怪她,本来我也没说清楚。
本想着在“认罪”后可以在庭上进行一些输出,而听了我那些话我的律师自然也能明白我的用意。
结果谁知道审判长搭错了哪根筋,突然要休庭,搞得我被架在这里,徒留一道莫名其妙的认罪,像冷宫里疯掉的妃子。
我轻轻拍了下她的手,压低了声音,“等会去候审室说。”
我将目光转向旁听席,人潮正在往外涌,法警疏导着人群,记者们抱着设备往门口挤,旁听者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说。
在那一排排移动的人影里,我正好对上了太宰治看来的目光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,双手插在风衣的衣袋中,没有急着走。
周围的人从他身边流过,他安稳地站在那里,是混乱中唯一不动如山的锚点。
他对我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我在刻意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那个动作里没有疑问,反而带着一种了然,像是他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一样。
我收回视线。
法警已经走到了我面前,两个人,一左一右。
他们没有给我上手铐,我也很配合地起身,跟着他们一步步往法庭侧面的门走去。
经过芥川龙之介身边的时候,我余光扫了他一眼,他站在证人席上还没有被带走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并没有看我。
我收回目光,脚步没有停。
候审室在法庭外面拐两个弯的地方,法警推开门,我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所有的喧哗都被隔绝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刷着惨白的漆,时间久了有点发黄。
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冷淡的光,我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后背靠上椅背,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眼,看着眼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,有些讽刺地勾了下嘴角。
“森先生,有何贵干?”
对面的人背手而立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,他的站姿很放松,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,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我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