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绕一圈,第二圈叠在第一圈上。肉眼近乎看不出偏差,起点和终点重合在一起,轨跡没有往外飘也没有往里缩。两轴的动態响应匹配得刚好,没有滯后也没有超前。
“关主轴测数据。林哥你报数。“
林子川把千分表和光柵尺的数据抄下来一个一个对。
圆度误差,千分之四毫米。他报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有点抖,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设计指標千分之五,实测超了整整千分之一。“
“再跑一遍,换快一档进给速度。“
第二遍,千分之四。第三遍换逆时针方向,千分之三。
第四遍跑了一个更复杂的轨跡,先走圆、然后直线切到中心、再从中心螺旋往外扩到原来的圆周上。各个方向全试一遍,最快进给速度下误差仍然在千分之五以內。
全部跑完,刘光奇示意停机。
工作檯缓缓回到零点,伺服电机断电,控制柜指示灯一个一个灭了。
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。
机器停了,空调的低频嗡嗡声也停了,窗外风恰好在这时候收了。就剩几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拿起钢笔翻开笔记本。
这本子从一九六零年开始记,炉具改良、抽水机、净水装置、蜂窝煤、农具、发电机、播种机、造粒机、无刷电机、伺服电机、硅整流器,每一笔都是这条路上踩下去的印子。现在该记最后一笔了。
他在全新的那页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1963年1月8日。数控原型机完成联调。圆形轨跡测试通过。圆度误差:千分之四毫米。“
笔停了。
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,另起一行,落笔很重地写了三个字:成了。
钢笔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子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,重复了两回,镜片后头亮晶晶的。
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子,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话:“我们这些人,真做出来了,国內第一台。“
冯晓光没摘眼镜也没哭。
他把控制板上每个接口又重新查了一遍,好像还在確认是不是真的没毛病了。
查完了,把工具箱关上,扣子扣好,好像啥大事也没发生。可扣箱子的时候手指头是颤的,颤得很明显。
张志刚二话没说,转身出了测试楼,过了十几分钟回来,拎著个保温瓶和几个搪瓷缸子。
热水哗哗倒进去,搁在每个人面前。白汽升起来,在灯光底下慢慢散开。
刘光奇端起搪瓷缸子,水烫,他没喝。就这么端著,手心被搪瓷缸子捂得发热。
他望著那台灰沉沉的数控原型机,它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著,跟来的时候一样,可不一样了,它跑过了。
今夜无话。
明早太阳升起来,这台机器就不再只是清华电机系实验楼里的一个项目了,它是中国精密製造的起点。
窗外天还是黑的。一月八號深夜,北京城在寒风里沉沉睡去。
清华园的烟囱缓缓飘出煤烟,被风吹散在黑暗里。
很远的地方,南锣鼓巷那座四合院大概也早都熄了灯,刘海中和二大妈睡在热炕上,刘光天刘光福挤在小屋里,何雨水在师范学院宿舍的上铺翻了个身做了个梦,何雨柱裹著被子打著呼嚕。谁也不知道这个夜里发生了什么。
可天亮以后,一切都变了,很多人不清楚这意味著什么,不清楚这究竟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日子,国家很多方面將会从今天改写,这是工业文明史上仅次於蒸汽机和电力的第三次技术革命。
刘光奇把搪瓷缸子搁下,拿起那支英雄金笔,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又添了一行小字。短短一句,像在跟自己说,也像在跟这间屋里的每个人说:
“下一站,让这机器走出实验室,走进工厂,让国家从“大国”走向“强国”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