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六號,一月七號。日子一天天逼近。
测试楼里跟打仗一样。
冯晓光三天没回宿舍,鬍子拉碴蹲在控制板前头,硅整流器已连续跑了上千小时没出毛病,他还不放心,又从头到尾测了一遍波形。示波器上的方波跳得整整齐齐,上升沿陡,下降沿乾净,开关损耗比锗管时代降了快一半。
他把数据表递给刘光奇,底气不太足:“每项都过了,可我心里老觉得哪里还没测到。“
“那就对了,干这行就得总觉得哪里没测到。
哪天你觉得万无一失了,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“
林子川那边伺服精度已经稳了。x轴稳在零点零零四毫米,y轴零点零零三,z轴换了根新丝槓提到了零点零零五。
闭环反馈延迟也解决了,他把pid参数重新调了一轮,找到了在现有电子元件响应速度下最优的那组值。
一月八號。白天没人提“是不是该最后试一把“,可每个人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。
该调的调了,该换的换了,该测的测了,数据全在桌上摆著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可以跑了。
刘光奇白天照常处理了几份文件和报告,还去开了个系里的短会。
会上说了啥他一个字没记住,脑子里全是那些波形曲线和误差数字。
天彻底黑下来以后,他一个人先去了测试楼。
推开门,那台数控原型机安安静静地立在屋子中央。
铸铁床身灰沉沉的,表面涂的防锈油在灯光底下泛著暗哑的光。x轴和y轴工作檯上装著伺服电机和滚珠丝槓,z轴主轴箱掛在立柱导轨上。
控制柜靠墙立著,柜门关著,里头是冯晓光焊的硅管电路板和林子川调好的控制逻辑。纸带阅读机搁在控制柜顶上,接口线还没插。
这台机器是他从头到尾一点一点搭起来的。
每个零件他都在脑子里过过,不是抽象的过,是真的知道它怎么加工的、公差多少、跟哪个零件配合、承受多大力量,跟人知道自己手上有几根骨头一样。
林子川、冯晓光、张志刚陆续进来了。
刘光奇把纸带插进阅读机。
纸带上打了一排排孔,是按他自己定义的一套指令格式编的,走一个標准圆。
这是最简单的几何轨跡测试,也是最说明问题的。
圆都走不圆別的那就更別提了。
能走出一个完美的圆,就证明x轴和y轴伺服控制精度达到了同步標准,位置反馈和换向逻辑全对了。
“上电。所有人都盯紧了,有问题马上喊。“
控制柜指示灯亮了。伺服电机预励磁,转子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。
“零点復位,看好各自的读数。“
x轴和y轴工作檯缓慢滑向零点,光柵尺读数归零。主轴抬到安全高度。全套动作乾乾净净,没有顿挫、没有过冲、没有异响。
“程序启动。开始记录数据。“
纸带阅读机读了第一行指令。x轴先动,伺服电机带著丝槓转起来,工作檯平平顺顺地往正方向走。
然后是y轴,同样的平滑,没有抖动、没有卡顿、没有那种先冲一下再回来的过冲。
接著x和y同时动。圆弧插补开始了。
工作檯在x-y平面上画出一条轨跡。两个方向同时做正弦和余弦运动,叠加起来就是一个圆。说起来简单得很,做起来是另一码事。两个轴的伺服必须在每一个瞬间都精確地执行各自的位置指令,差一丁点圆就变成椭圆甚至更糟。
刘光奇盯著工作檯,眼睛一眨不眨。
工作檯走得很慢,不是机器不行,是他故意把进给速度设低了,先看路径对不对。x轴进、y轴跟、x轴退、y轴退,绕了一圈回到起点。